现在的维菲娅找不到答案。
耳边是风,是浪,是太阳余温的味道,还有手心里,属于男孩的触感。
黛比余光注意着女孩,她能告诉她什么。
“你相信命运吗?”黛比忽然问道,纵使夕阳刺目,她也没有眨眼。
海风带来她的声音,维菲娅循着她的目光,落阳迎面,女孩漆黑的瞳仁被橙红代替,黑红交错,愈发鲜艳。
维菲娅没有回答,她心里清楚,她应该是不信的。
“命运之下,无人幸免。”黛比带着维菲娅无端能觉察到的苍凉。
她不适合露出这种表情,维菲娅想道。
“除非,你学会……”她食指放在唇边,狡黠地笑,就像一个普通的姑娘,“欺骗命运。”
风荡起橙红,一瓣一瓣,如同她窥见的未来。
如同当初的小女孩,她的眼睛还是暗绿色的时候,她站在女神像前,撕心裂肺地不停质问,终于等到神的回答。
她与神打赌。
她走出教堂,决意走上一条不归路。
她要在命运的缝隙里找到一个人,一个例外,无论多久,她都不会停下。
她会找到世界能够走到最终的方法。
无论背后会有多少厌恶,有多少谩骂,有多少恨,手上有多少鲜血,她都不会后悔,绝对不会!
裸露的肌肤上是残阳的灼意,维菲娅无端在她的笑里,感觉到一股无边的孤寂,她的心里竟泛起说不明的触动。
黛比上前几步伸出手:“该带你们回去了。”
维菲娅手搭上去,莫名地,她觉得自己需要再见一次老神甫。
──
海岛的夜清凉,没什么光亮。
一个中年男人蹦蹦跳跳,高兴地大喊:“夜晚,大火!木房子!”
他的声音渐远,一旁的灌木丛发出窸窸窣窣声。
维菲娅警惕地观察四周,扫了扫自己身上的叶子。
她抬眼,奇异地看着自己眼前由项链映射出来的圣法格斯岛的地图。
她一直忽略的项链,居然有这种功能?
确保自己身后没有尾巴,她循着地图指示的方向走。
她只和奈瑞丝说了她会出塔的事。
之前关于黛儿,她想了想,还是告诉她,关于黛儿的死去,奈瑞丝只是沉默。
维菲娅避开石路上可能出现人的地方,在一座木屋前停下,她推开门。
昏暗的角落里,油灯燃着细微的光,老神甫颓废地坐在老旧的木椅上,没有对门的动静作出任何反应。
维菲娅在他几米处站定,凝视着他,少顷,她开口:“你还记得我吗?”
松散的长发垂在老神甫的脸颊,他缓缓抬起眼,盯了她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嘶哑许多:“记得。”
确定老神甫处于冷静的状态中,她刚要说话,老神甫突然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呵,呵。”他的笑在黑夜里,莫名有些阴恻恻。
“抛弃一切吧,没有意义。”仿佛一个长辈对小辈的劝告。
他抬起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维菲娅看到了他眼睛里的虚无。
“无人得救,无人得救。”他不知不觉地重复,“你,我,他们,任何人。”
“您知道什么,世界的尘碑又是什么?”维菲娅在他停下来的空档问。
老神甫没有动作,他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盯着头顶发暗的木头,无声的沉默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老神甫低下头,作为曾经被神注视过的人类,被神选中的人类,他那晚……明明窥见了……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却成了世界的尘碑。
换做以前的他,说不定就把女孩当做异端处死。
……
是他们对不起她。
也许是出于补偿的心思,他张了张嘴,即使他知道,这点补偿,实在微不足道。
“尘碑,是西大陆精灵族的一种认知,意为,背负世界*命运之人。”
“世界从来不会以活物作为尘碑,活物会拥有诸多不确定,活物无法承载其重量。”
世界的命运,是所有人的命运,乃至一根草,一朵花。
一个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又不是神,怎么能够轻易地承载呢?
他疲倦的眼抬起,见女孩皱起来的眉头,他又垂下眼睛。
当年,神说,世界的尘碑已成,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不敢再窥她身上的丝线,他害怕自己会再次陷入疯癫。
不过,他早就疯了,不是吗?
他要理智,他要理性,他要永远保持思考。
维菲娅只觉老神甫在开什么玩笑,什么背负世界命运?她?
也不是她看轻自己,而是她并不觉得,一个人能轻易地背负一个世界的命运。
太庞大了。
本来黛比说她拥有“神”的力量,要不是奈瑞丝他们的形容,还有那天她浑身是血,她压根不会相信。
油灯的光在女孩的眼瞳里摇晃,她问:“神回答您了吗?”
老神甫摇摇头,几缕花白的长发摇晃,他的声音沧桑,像是已经接受他自己早就明白的事实,却是无可奈何:“神抛弃了我,神不会回答我。”
从他来到圣法格斯岛之前,神便已经抛弃了他。
啊,他以前,也是个前途光明的年轻人,是有力的教皇候选人。
所有信徒都认为,他会成为下一任教皇,他自己也是这么想。
金冠加冕,牧杖随身,神于人世的代言,万千教徒的拥护,现在不过是他闭眼,都不会再看见的东西。
他随着海浪一起飘荡,他心心念念试图找到众人心中的朝圣之所,他只想证明,神还会注视他,神依旧眷顾他。
他活着来到圣法格斯岛,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他便意识到自己错得彻彻底底。
他反反复复地确认,不过是不愿意承认,他真的为神所弃。
“这里别说教堂,就连女神像都找不到一座。”他双目空洞,如何问神?连问神的条件都没有。
这里哪是什么朝圣之所?
维菲娅惊讶,什么?
她一直住在桑松塔,在玛姬夫人的控制下,出塔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没有机会注意过岛上的教堂。
桑松塔的孩子每天都必须祷告,有早祷钟,有晚祷钟,甚至岛上还有个神甫,她也就下意识地认为这里有神,有教堂。
她的注意从来都在别的地方,也许是她的祷告从来都不诚心。
现在仔细想来,她的确没有在祷告室里看到女神像。
“为什么会没有?”维菲娅问出口,她的心里隐隐有答案,只是,很不可思议。
“教堂?”老神甫喃喃,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允许靠近教堂?”
“圣法格斯岛,朝圣之所。”老神甫一个个念出,都是谎言。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他缓缓直视女孩,一字一句地说道,“圣法格斯岛,注定被抛弃。”
“什么意思?”维菲娅脱口而出,他的话简单明了,又太过笼统。
老神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起别的,没理会女孩到底有没有听懂。
“知道巨幕吗?”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女孩。
维菲娅摇摇头,老神甫没有为她解释巨幕是什么,只问道:“你叫小茴,是吗?”
话题跳脱得太快,而这个问题对于维菲娅而言无关紧要,她点头。
“好,小茴。”老神甫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语气变得稍稍严肃,“你要听好,你要时刻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维菲娅闻言正色起来,只听老神甫说道:“圣法格斯岛,是巨幕最重要的钥匙孔之一。”
“这里为神所造。”老神甫的鼻间缓缓流下两行血,“这里为神所弃。”
他的眼睑一瞬凝出鲜红,在深浅不一的沟壑蜿蜒:“神还会注视这里,最后一次。”
“咳咳。”老神甫突然剧烈地咳嗽,红色撒在地面。
他盯着凹凸不平的鲜血,感受整个身体的灼烧,痴痴地笑起来:“神啊,为何创造?”为何抛弃?
维菲娅不由得上前几步,老神甫现在都是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出女孩的无措,他忽然想起,曾经在一个下雪的午后,他扶起一个摔倒的小女孩,小女孩问他:“您为什么信神?”
为什么信神?老神甫的眼皮耷拉下来,现在,他这么问自己,为什么信神?
在被神抛弃的那刻起,他就问过自己,为何信神?
他在圣法格斯岛的每时每刻,都会问自己,为什么信神?
他从来没有给过自己回答。
“回桑松塔去吧,别再来找我了。”老神甫阖上眼,唯有胸膛处的起伏,告诉维菲娅,他还活着。
维菲娅没有过多犹豫,最后深深地看了老神甫最后一眼,便转头离开,今晚得到的东西,就算听不懂,也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