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挤进窗缝,木桌上的油灯晃动,老神甫单薄的影子在墙上明明灭灭。
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也想什么都不知道。
他需要思考,一直思考,不停地思考,因此,他会知道。
他走在智慧的路上,成了彻头彻尾的愚人。
他是最愚蠢的人类。
……
风荡起一地的柏树叶,黑发女孩掩下沉思的眼睛,一直被放在衣服下的项链此刻在映射着回到桑松塔最便捷的路线。
维菲娅有些茫然。
她知道因为什么,因为她知道的越来越多,对自己的一切反而一无所知。
她从哪里来,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一概不知。
她抬起头,星星落入她的眼睛,她看见不远处的绿发男孩。
她几步上前,没有问他怎么来的,怎么找到的她。
她开口:“我明天想要离开。”
男孩沉默。
“你会帮我吗?”
他没有回答。
维菲娅凝视了他几眼,继续往项链地图指示的方向走。
男孩跟在女孩身后,注视她的背影。
第177章 你是谁
“为什么……要干涉……”梦境里的声音不停地问。
维菲娅站在原地,伸出手,贴在看不见的屏障处。
她听不出梦境具体的声音。
这次,她不仅能感知到“我”,还能发觉自己的呼吸。
在屏障的视线移向心脏,剑和心脏的距离,似乎远了一点。
萨洛哈是什么?为什么梦境的声音一直在重复?还会影响到梦境之外?
来到梦境后,她才想起之前梦境提过这个。
梦境的声音有一瞬的寂静。
漆黑的眼瞳凝视着心脏,长剑的寒光忽肉眼可见地垂落,距离心脏只剩下一点点距离。
梦中的“我”冷静,注视“我”的维菲娅突然意识到一个自始至终都被她忽略的问题。
一个很明显,可她偏偏没有想到的问题。
梦境的声音是谁发出的?
一个人的梦境会允许另一个人出现吗?
现在的梦境,真的还可以算作梦境吗?
与之前不同,不需要过多暗示,梦里的她顺利地问出问题:“你是谁?”
黑暗埋藏着寂静,四面八方传来若有若无的滋滋啦啦声。
“我……是……”
最后的尾音消弭在她的耳边,她听不清。
──
湛蓝的天空,整洁的床铺,半掩的门和窗,闷热的风。
奈瑞丝无措地站在一边,视线随着黑发女孩移动。
维菲娅拆开沙砾糖外面包着的一层纸,把糖塞进嘴里。
她盯了窗外的阳光好一会,目光骤然移开光亮处,眼睛前有片刻的模糊。
“什么也不带吗?”
听到奈瑞丝的问话,维菲娅转过身,她又看了看周围,她想不出自己需要带什么,她来的时候就是什么都没有。
“你休息吧。”维菲娅轻声说道,现在本就是午休时间。
她问过奈瑞丝几人想不想离开,得到了否定的答复,他们的选择在她意料之中。
“剩下的沙砾糖我都放柜子上了,你们看着分。”维菲娅开口叮嘱。
奈瑞丝垂落的双手抓紧裙摆。
维菲娅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反应看在眼底,奈瑞丝说不出告别的话,刚巧,她也是。
“奈瑞丝。”维菲娅几步走到她跟前,眉眼柔和下来,“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的照顾。
短发女孩愣愣地张张嘴,她来到桑松塔这么久,小茴是第一个选择离开圣法格斯岛的。
“离开后,你要去哪?”奈瑞丝终于忍不住出口。
“不知道。”维菲娅诚实地回答,未来去往何方,她同样不知晓。
她望了眼窗外,回头:“我走了。”
她错过一动不动的奈瑞丝,此刻,她不想思考她会想什么。
再见,奈瑞丝。
在她没有看到的背后,短发女孩不禁往她的方向向前一步,映入她眼睛的,只有女孩在门缝隙的裙摆和关闭的木门。
小茴没有回头。
维菲娅抬起眼,克洛弗已经在门外等候。
见她出来,什么也没带,一副了然的表情。
她将自己连夜缝了根带子的小包,斜挎在维菲娅身上。
“我有听玛姬夫人说了。”她在维菲娅面前蹲下,手撸正女孩的裙子,“至少带几件衣服,我在里面放了一把沙砾糖,一些腌肉,一个小水囊。”
不等维菲娅说什么,克洛弗站起:“出发吧。”
年轻女仆走在她前面,维菲娅握住斜在身前的布带,她追上去。
属于费怡、埃迪和小胖子的寝舍悄悄开了个缝,维菲娅见到他们的眼睛,她轻轻地挥挥手,算作是道别。
桑松塔的大门没有上锁,红头发站在门内打哈欠。
听到塔内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偏过脸。
直到克洛弗和维菲娅两人快走到他旁边,他才站直身体,毫无不在意自己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那走吧。”他懒懒地开口。
维菲娅站在原地没有动:“再等等。”
克洛弗两人不由得望向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她说了再等等,他们也不会赶人。
金灿灿炙烤大地,留在维菲娅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热意。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来,最好的结果是借助他的力量启动洞窟里的魔法阵,之后是尝试修复石头圈,再是她找到可以使用自己身上奇异力量的方法,最后的方法是最不得已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额头上生出细密的薄汗,不能让克洛弗他们和她晒太久的太阳,既然他没来……
红头发耳朵一动,他朝一边看去,一个他和克洛弗都没有想到的人慢吞吞地往他们的方向来。
维菲娅循着他们的视线,草木绿的短发在阳光下,是生命的浓烈。
克洛弗惊讶地看他一步步靠近维菲娅。
仅凭小茴和他同桌吃一段时间的饭吗?年轻女仆知道不是,以前也不是没有人在他身边一起吃过饭。
还是小茴每次都能避开他的不幸,也不是,他不是会因为别人的帮助而有任何反应的人。
整个桑松塔,他不是最“不同”的人,却是最特殊的。
他几乎不与他人产生联系。
她和红头发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讶异,没有问男孩为什么来,她低头看女孩。
只见女孩抬头,微微笑道:“嗯,可以出发了。”
克洛弗将三人送出门,她透过关上的大铁门,眉眼弯弯:“小茴,一路平安。”
维菲娅提起裙摆行礼:“谢谢你,克洛弗姐姐。”
克洛弗摆摆手,目送三个人的背影。
背影越来越远,她皱了皱眉,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他最近好像没再发生什么不幸。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回过身,抬头便见玛姬夫人和守海人站在塔内的小窗前。
玛姬夫人转身回办公室,只剩下守海人罗多。
昨天玛姬夫人告诉他的时候,他还不愿意相信。
明明看起来这么乖一个小孩,却做了圣法格斯岛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做的决定。
至少他在这里的二十多年,做了离开海岛的决定后,还去做的,也就只有一个。
现在,小茴是第二个。
他迈开腿往大铁门处去,克洛弗上前几步:“您不用回海边吗?”
罗多摇摇头:“等红头发回来。”
圣法格斯岛的风,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燥热,带着咸味。
不算陌生的橡树林,不那么熟悉的洞窟。
红头发带领两个小孩七拐八拐,终于再次来到上次有链条怪物的深洞中。
确定周围没有危险后,他回头看向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孩子:“行了,该我做的事完成了。”
维菲娅瞥了眼已经被之前怪物破坏的石头圈:“我以为你不会带我来。”
红头发哼笑:“你是桑松塔的孩子。”
“谢谢。”
女孩的声音落在红头发耳中,她已经抬腿朝石头圈走去,她知道绿头发男孩一直跟在她旁边。
水珠滴落深潭,空灵的声音回荡,维菲娅脚步一顿,心上突然有种熟悉感。
她循声音望去。
“咚──”
熟悉感又褪去。
奇怪,她是觉得哪里熟悉?
“咚──”
「萨……洛……哈……」脑中又响起缥缈的声音。
“咚──”
脑袋里忽然闪过一把模糊的长剑。
“咚──”
「为什么……」
声音刹那消失,维菲娅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她凝神听,什么也没有。
暂且搞不懂的,她只能记心里,不作理会,她重新将视线放在眼前的魔法阵上。
浅薄的线条流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