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她听见女孩问：“如果你知道未来，你还会继续自己的选择吗？”
“为什么不？”黛比毫不犹豫地反问。
维菲娅没有再问,手摩挲着斜跨在身上的小包布条。
现在,一切重新开始整理。
黛比佛奥雷拉，一名被驱逐的魔法师，曾试图进行人体实验，被发现后假死脱身,与伊斯卡那的国王合作，继续未完的实验。
以正常的时间计算，她的实验已经成功。
她前往圣法格斯岛，寻找世界的例外，见到本应该死去的……
维菲娅的思索有略微的停顿，伊西多尔。
指尖无知无觉地动了动。
黛比在看见他后彻底确定，她就是世界的例外，她只是确定，没有做其他事。
确定她的事很重要，但不足以让黛比过多介入，说是确定，也就只是确定。
据艾乌莉特所说的，魔法师死去的时间，是在今年。
脚步抬起，草地留下凹陷。
一个坚定地走在自己道路上的人，黛比做的原因不能被知道，不能说。
一丝一缕连接而成的为什么，维菲娅很熟悉，黛比做的事，恐怕会和世界相关。
黛比的遗言和与海莲娜的交易，都可以佐证，哪怕维菲娅并不清楚二人交易的具体内容，可与僭越者做交易……
维菲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黛比，月光下女孩眸光坚定，眼中试探一闪而过：“未来，世界会发生什么？”
在她每一次死去，在她所不知道的未来里，世界会发生了什么？
黛比心一抖，维菲娅的目光太过笃定，笃定到黛比以为她真的什么都知道，就差最后一条线索，便能把所有连接。
太聪明了，黛比的睫毛不可控地颤动，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能说的实在太多。
也许是她执意要走的道路长久以来只有她一个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布满迷雾、沾满血腥的路，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她的路除了她怎么可能会有第二个人出现，她向来明白的。
现在忽然出现一个能够不需要她全然说出，便能猜个大概的人，想要和盘托出也是正常的吧？
眼皮一合一掀，那又能怎么办呢？是她自己要走的路，既然已经选择，就不该后悔。
天空的云朵越过月亮，缕缕银光穿过矮树林叶间的缝隙，女孩的脖颈处，她的项链平稳地悬挂，染上月光。
多年进行人体实验的魔法师，又怎么不会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她的眼睛虽然不如艾乌莉特看得远，但看清女孩已然足够，包括她项链上的石头。
跳动的心脏突然凝滞，还有她的呼吸，黛比控制不住地朝前半步，死死盯着维菲娅的项链，上面有一块她非常熟悉的东西，她的完全魔法造物。
现在应该在帕迪察王宫里，还在燃烧的蜡烛中。
维菲娅将黛比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底。
黛比给她留下的东西，她怎么会看不出？既然问不出什么，不如给她一点刺激。
在黛比的怔愣中，女孩踏着月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踮起脚尖，手指滑起项链，她歪歪头：“很熟悉吧？”
女孩眼中笑意盈盈，掩去里面的算计：“是你留给我的东西。”
严格来讲，也不算对，毕竟她们的相遇现在才发生，无论黛比要给她留什么讯息，都需要等她们相遇结束。
眼前的魔法师呼吸急促，低下头一把抓住她的项链，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在项链上的磷灰石。
她的手在颤抖。
两人凑得很近，维菲娅甚至能感觉到魔法师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曾在磷灰石里见过一次的眼睛在发颤。
黛比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要剧烈。
古铜金旁的鱼白泛出丝丝的红，她的呼吸忽然放轻，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我赢了。”她轻声出口。
“我赢了？”她放开维菲娅的项链，后退踉跄了一步，脸上不可置信，“我赢了。”
她抬起头，清凉的微风扫过她的脸颊，夜晚稀疏的星星一闪一闪，变换着不同颜色的细小光亮。
和她过去，每一次看到的日日夜夜都没有区别。
心脏在胸腔跳动，她渐渐茫然，她居然赢了？
太久了。
她弯腰双手掩面，透过指缝呵呵出来的声音，听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真是幸运啊，真是幸运啊……
她的路，她的路……
看到尽头了。
她终于看到尽头了。
她的决定没有错，她的道路是正确的，她所惧怕的，手里的血腥，他人的愤恨，全都无所谓了。
手间动作没有动，她抬眼，女孩站在矮树林的阴影下，平静地注视她。
未来，她会遇到她的得意之作，得到她的完全魔法造物。
然后……
神降下一滴血，神履行赌约。
她的完全魔法造物会经过神的改造，成为……
“我和神打了一个赌。”黛比直起腰，缓缓舒口气，让自己与小茴讲话不至于失态。
维菲娅面上没有变化，压下心中的惊讶，细细听她接下来会说的话，如她所料，黛比没有说明赌约的具体内容。
“一场不知道输赢的赌局。”她勾起一抹笑，嘲讽，却有几分来自天才的自信，“祂输了。”
因为磷灰石吗？维菲娅眸中思索，磷灰石果然还有她不知道的用处。
黛比上前一步，揽过她的肩膀，朝她原本前进的方向：“走吧，继续往前走。”
维菲娅忍住被不熟悉的人碰到的不适，黛比不会再透露，不过已经足够。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摇摇晃晃的月光下并肩。
“国王准备杀你。”女孩语气平常。
“我知道。”魔法师同样无所谓。
银轮悬挂在一边，云朵遮过，摇摇欲坠。
草木绿及肩发的男孩坐在空地的枯树干上，他朝不远处的矮树林望去。
她还没有来。
他应该去找她，可是去找她，他就没有好好听她的话。
男孩垂下眼，他很纠结，是要好好听话，还是违背她的话？
长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深切地生出一种名为矛盾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巨蛇追的是她，巨蛇为什么不追他？
她说，他必须死在她前面。
她说，她死了他也绝对不能活。
她还说，他必须和她一起死。
男孩心中细细地揣摩她那时的话。
和她一起……
要和她一起……
她没有抛下他。
他的心底隐秘地生出一股微妙，那应该算得上喜悦。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他要跟着她，为什么要听她的话。
她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他不知道。
他抬起手，属于女孩的丝线正缠绕在他的手腕。
他眼中思索，手里下意识想要用自己拥有的力量护住丝线，又想起她的叮嘱，不得不停下来。
他想要能够形容他的感觉，他回想着以前他人对他露出的相同情绪，他们说的词好像是讨厌。
他不讨厌。
他不讨厌她，不讨厌她的线。
他讨厌她线中的血，哪怕是她的血。
沼泽上方的蚊虫嗡嗡响，他清晰地感知到来自空气的湿润沾在他指尖。
他不是傻子，一些东西他没有在意过，不代表他不知道。
比如，死亡。
他见过许多死亡，包括自己每一次在恶意下，可能的死亡。
瘫倒在地，悄无声息，肉/体随之冰冷，是一种名叫死亡的状态。
他们不再行走，不再有表情，他们的身体会开花，在开到最为浓艳时，悄悄枯萎。
心跳不再。
黑夜中的银瞳微动，心跳不再？
他伸直自己的腰，茫然地，缓缓地眨眼，像是要将自己的疑惑扫出。
心跳不再？
“砰，砰，砰。”安静的夜里，是他的心跳，他好像听到她的心跳。
他懵懵地左右看，除了一地月光，什么都没有。
他必须和她一起死？如果她没了心跳……
胸腔里的心脏不可控地一紊，又是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讨厌。
他的头垂得越低，他很讨厌。
他必须死在她前面？她的心就还在跳，意识到这点，他忽然觉得很不错，连同她还不在的郁闷也稍稍减缓。
他必须和她一起死，他必须死在她前面。
男孩心中暗暗默念，重复地默念。
草地上不知道是什么虫子，飞快地从他脚边跳过。
低下的眼瞳第一次仔细地注视周围的一切，注视和他一起同在世界的一切。
跳跃的昆虫，泥土的芬芳，野草的碧绿，随处听得到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