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捏起茶杯，在淡红色的花茶水的倒影里，她看到了熟悉的眼瞳，赤红的眼璀璨，此刻却因为她，提不起半分喜悦。
“嗯。”声音继续点评，“下午茶礼仪没问题。”
声音话锋一转，问：“我教你的赛加字，你学到哪了，能基本听懂其他人的讲话吗？”
维菲娅埋下心中的复杂，点点头：“都差不多了。”
声音有些许的停顿：“接下来是最难的，从现在开始，要练习你的反应力。”
“为什么？”维菲娅跟着记忆中的自己问道。
隔着久远的回忆，维菲娅依旧能感觉到此时[维菲娅]的语塞。
声音带着[维菲娅]一贯的骄傲：“当然是为了不让你被发现，你现在还无法时时刻刻做出我会做的举动和反应。”
“我会在特别时刻提醒你，你需要根据我的提醒随时做出调整，记住，你的微小动作都可能成为把柄，你要将你的小动作合理化。”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令维菲娅不禁恍神。
微风悠悠，鸟儿的叫声在远处叽叽喳喳。
声音有片刻的安静，再开口时微微柔和下来：“你想家了吗？”
“你今天话很少。”像是解释，又像是宽慰，又因为极少说出安慰别人的真心话，声音的话语中带有维菲娅能轻易察觉的别扭，“凯利斯家族没有亲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为了他们回去。”
“侯爵府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很倒霉，偏偏来到的是我的身体。”
不，[维菲娅]，还好我遇上的是你，我很幸运。
维菲娅垂下眼，虽然你刚开始真的很混蛋。
她和[维菲娅]说是共用一具身体，实际上自她穿越过来，[维菲娅]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是她夺走了她的身体，属于[维菲娅]自己的身体。
一个身体里两个灵魂，她们当年很快就发现，两个世界语言的隔阂对她们来说并不存在。
虽然她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但她们都能奇异地明白对方的意思，她们的记忆可以相连，想法能够互通。
只要她们愿意，她们随时可以成为最了解彼此的人。
她们都为之沉默，她们都没有那么做，她们都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读到对方的心，不去探寻各自的记忆。
她们默契地，谁都没有越过半步。
维菲娅暗暗深呼吸。
声音恢复成了她熟悉的模样，是[维菲娅]在教她生存技巧时一贯的叮嘱：“xxx，你要成为我，你不能忘记自我，就算成为我，你也不能忘记自己。”
“成为我的第一关，是要瞒过妮芙。”
“如果你能瞒过所有人，那这世界上，唯一能拆穿你的，只有我。”
没有哦，[维菲娅]，我还是没能瞒过妮芙。
维菲娅掩去眼眸里的怀念和隐隐的悲痛。
“呵，呵……”她突然哼哼地笑起来，真像啊，真像啊。
差点，差一点点，她就以为那真的是[维菲娅]。
她抬起头，盯着花亭顶的眼瞳泛着冷意。
假的，就是假的。
说不上出于什么心思，她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耳边只剩风声，她耐心地等待声音的回答。
“很好玩啊。”声音带着[维菲娅]特有的无辜，“有人替我过这该死的人生，这种好事，我为什么不让给她？”
维菲娅嗤笑：“你果然，不是她。”
[维菲娅]的确混蛋，可她不是一个没有底线的混蛋。
她会自己观察，自己辨别，她不会逃避自己的生活，把本该自己受的痛苦，让别人替她承受。
拥有[维菲娅]记忆的她，怎么会不知道[维菲娅]的想法？
[维菲娅]一开始的确起了利用她的心，[维菲娅]想拿到自己想要的，需要做的便是利用一切。
可当[维菲娅]发现，穿越非她所愿，进入维菲娅的身体也不是她的选择，她本人还无法掌控身体后，[维菲娅]发觉，她的人生未来将由一个陌生的女孩全面接管。
她本该为此高兴，毕竟她的人生多么无趣，多么令人厌倦。
然而这不是理由，不是她可以逃避的理由，不是她可以让她人为她承受的理由。
那个人，那个来自异世的陌生灵魂，她将被迫一脚踏进她的人生，漫入她的痛苦，她的挣扎。
锁住她咽喉的手，也将牢牢捆住对方。
既然对方不是主动来的，她就没有理由尽情地利用。
她的生活和幸福搭不上边，对方没有义务为她承受。
维菲娅也是在得到[维菲娅]记忆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维菲娅]对她也有愧疚。
[维菲娅]一定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才会把她的所有记忆都给她。
以她对[维菲娅]的了解，[维菲娅]绝对不是会轻易将记忆给别人的人。
毕竟，[维菲娅]教给她的第一句话是，不要被读懂。
一个人完全的记忆，和一个人将自己完完全全剖开自己，赤裸裸地展现在她人面前没什么不同。
又偏偏是这么决绝的，不像[维菲娅]的方式，才显得记忆很像是遗物，孤注一掷的遗物。
她很想否认。
遗物，她的遗物。
一直以来，尽管维菲娅会刻意不去回想[维菲娅]，但她还是会默默在意任何可能找到[维菲娅]的一切。
从[维菲娅]消失至今十四世，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没有找到，[维菲娅]消失得悄无声息，好像她从未存在。
维菲娅不会问神，就算现在看起来与神达成合作，她也不会问，她并未完全相信神，她支付不起相对应的风险。
维菲娅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她为什么还要多问？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一阵风吹过她的眼，身边关于凯斯利侯爵府的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望不到边际的白。
一个人影凑近她，声音微翘：“不应该呀，你心里的她，不就是这样的吗？”
维菲娅指尖一颤，她看向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脸，她不会忘记的眼睛，她不会忘记的脸。
她在那双赤红的宝石里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黑色的眼睛。
对面的女孩盯着她，没在维菲娅脸上见到她想看见的表情，她顿时有些无趣。
女孩的眼睛疑惑，神情却是若隐若现的审视：“为什么她会觉得你有趣？”
以她感觉得到的性格，面前这个黑发女孩远远够不到能吸引“她”的注意。
维菲娅眸光淡淡：“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寻找可以出去的办法。
女孩一动不动，没有移开视线，仿佛是要将她的所有小动作都收进眼底。
像是回答她之前的问题，维菲娅开口：“[维菲娅]絶対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闻言金发红瞳的女孩闪过兴味，白嫩的手指卷起维菲娅的长发，在指尖绕了几个弯，面容无辜，却带着浓浓的恶意：“真的吗？如果让她知道，妮芙因为你死得那么凄惨，她会不会……”
“噗呲。”
女孩的话语戛然而止，耳边是利器进入肉/体的声音。
只听维菲娅冷冷地说道：“闭嘴，不要用[维菲娅]的脸说这种话。”
女孩垂下眼，她的脸没有因为心脏被捅了一剑而变得扭曲，她注视着握紧剑柄的手。
手的主人，在颤抖。
黑发女孩的声音倔强：“如果你真的在我的记忆里了解她，你就该知道，她教过我的。”
“就算对方是她，也要毫不犹豫地动手。”
话说着，维菲娅双手握上长剑，将利刃越往里送。
同样，如果对手是她，[维菲娅]也会毫不犹豫地……
金发红瞳的女孩忽地抬起头，直直撞上维菲娅的眼睛。
赤红的眼瞳带着淡淡的欣慰和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做得很好。”
记忆里关于[维菲娅]的一切骤然重合，维菲娅心间猛地一颤，她下意识伸出手，眼前如镜般破碎，点点细光落入魔法阵中。
她什么也抓不住。
动作就那么停在半空，双眼黯淡。
她低下头，透明晶块已经彻底融入魔法阵里。
不远处清晰地传来怪物的咆哮声，她收回手，两把钥匙都已经成功放置。
她朝魔法阵的中央望去，那里多了条往下的长阶梯。
她掩去眼中的情绪，没有犹豫地起身走下去。
第200章 一个真正的人类
“嗬……嗬……”
“费怡……”
“费……怡……”
“放……下……我……”
“闭嘴！”女孩搀扶着埃迪的手死死不放手,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决，她使劲地眨眨眼，试图将眼底的泪花眨干。
埃迪的胸口破了个大洞,鲜血滴滴答答，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得费怡的呼吸差点控制不住地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