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感觉依旧无法散去。
好似她看着一个个小小的人,困在一方小小的荧幕,一切都与她无关。
脸上的泪水渐渐停下,维菲娅不断地吸气,呼气,胸口的灼热伴随着撕裂的痛,似乎要将她的后脑给撕碎。
她还是觉得陌生。
好像……快了。
她尽力地在不想再思考的脑子里挖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要取代他的命运。
隐匿在圣法格斯岛的一缕世界规则,在和其他世界规则彻底融合前,会将他的命运,短暂地转接到她身上。
他的命运,她的代价,她很清楚会遇到什么样的结果。
她已经准备好了,在做好决定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包括她的决心。
她要他活下去。
她想要在未来也能见到他,她无法否认,无论是因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眩晕令维菲娅本就摇摇晃晃的身体不由得脱力。
右手手腕金色符文瞬间发亮,左手还握着的沉桑花木柄瞬间化作长剑插入地面,撑住她滑落的身体。
身体因为骤然的动作,仿佛狠狠敲碎,痛到不能呼吸,眼前阵阵模糊的黑色重影。
低下的无神眼眸闪过淡淡的疑惑,为什么?为什么连疼痛都变得陌生,好像不在自己的身体?
她忽然发觉自己有些奇怪,哪里奇怪,她又说不出。
一台看不见的古朴巨大天平无声地凝聚,支架却是一把锋利长剑,因为两边的砝码不均,托盘时而一上一下。
它悬立在维菲娅的头顶。
命运相连,已经完成。
第207章 我与你
维菲娅脑袋混混沌沌,世界与她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她站在世界外,注视着她能看到的一切,都太过陌生。
包括身体带来的疼痛。
鼻间闻到的血腥竟也变得平常,都变得无关紧要。
呼吸灼热,血液丝丝滚烫,每一次呼吸都流向胸口,流向四肢百骸。
烫意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如沸水的滚热,整个人像浸在沸水里,她感觉到了痛,又似乎不是她的痛。
她无端地察觉到什么,她回到圣法格斯岛最初的目的,好像快要实现了。
“滋滋滋——”耳边是接连不断的鸣叫,刺激得她的脑子都昏昏沉沉。
一阵杂乱而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耳鸣声的极短停顿中,维菲娅还是听见了。
脚步踩在泥土上,踩在草地上,窸窸窣窣。
声响短促,她没由来能感觉到脚踩在地面的砂砾感。
跑得很快,应该会带起一阵风,她没头没脑地想。
“滋滋滋——”
等待代价的支付总是很无聊,维菲娅眨了眨眼,黑色重影一阵一阵,她竟有闲心,借着耳鸣的空档,随意地听起脚步。
脚步声停下了,滋滋响中,维菲娅听见了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就在她的前方。
她没有抬头,仅仅是撩起眼,足够她在目光范围看到来人。
模模糊糊中,在泥土翻飞,被折断的树干旁,仿若春天的草木绿,瞬间占据了维菲娅的全部视线。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春天的味道,应该会很好闻。
她在黑色重影中要看清什么,隔得有点远,她看不太清。
她无端有些熟悉,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想。
她盯着那抹绿色,呼吸沉重,那里的悲伤无声地卷起维菲娅的长发,小心翼翼,又不敢靠近。
她心间一动,放空的脑袋开始思考。
那是谁?
她缓缓眨了眨眼,可惜还是模糊。
几片思绪飘过,她怎么也抓不住,在尝试了好几次后,她终于抓住那一缕记忆。
啊,她想起来了。
是伊西多尔。
她抬起头,天平的长剑精准无误地插入她的颈椎,托盘摇摇晃晃。
利刃入骨的剧痛令她短暂地呆住,她绽开笑,她往男孩的方向张开双臂。
支持着她的长剑消散,右手腕间的繁复符文也随之消失。
没了支撑的维菲娅不可控地脱力,她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
黑色重影下,她看见那抹绿色朝她奔来,她似乎看见了星星。
眼见远处的女孩就要倒下,满心焦虑的男孩情急之下,双腿下跪借力快速地滑行。
粗粝而锋利的碎石扎进他的膝盖,鲜血伴随着痛意,他宛若未闻,他焦急地朝她伸出手,将要跌倒的她托起。
维菲娅被抱了个满怀。
他的温度稳稳地包裹住她,拥抱的动作不敢用力,触碰到她,却又小心翼翼。
他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无神的黑瞳一颤,渐渐有了焦距,甚至凝出一点光亮来。
明明主动拥抱的是维菲娅,此刻她却懵懵地眨眨眼。
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剧痛,而是滑过他急促起伏的胸口,她在“滋滋滋”的耳鸣中听见了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得实在是太快,快到维菲娅怀疑下一秒他的心就要跳出来。
接着是他的味道,她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带着淡淡的冷冽清香,不是雾蒙蒙的,而是能轻易地眺望到远方,就像冬天久违的好天气一样。
可是,又不一样,女孩趴在他的肩头,他的温度透过布料,他是温暖的。
两人的体温交织,一阵风温柔地擦过她的脸。
她好像……又触碰到世界了。
可惜脑袋还是昏昏沉沉,一阵眩晕,稍许不受她的控制。
她糊里糊涂想起刚刚一闪而过的星星,怎么还会有星星?是谁的星星?
她细细地想,仔仔细细地想,忽地恍然。
噢,不对,是伊西多尔的眼睛。
她后知后觉地想道。
是伊西多尔啊。
她有些无奈,怎么这次,不听话了呢?
她忍着痛,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后背,一拍,一拍。
别怕。
男孩没有因为她的动作安心下来,反而颤栗地更加厉害,他的脑袋埋在她的脖颈。
维菲娅感觉到了湿润。
他在哭。
是她的模样太吓人了吗?维菲娅认真地想。
“伊西多尔。”她的声音低低。
男孩有几不可察的停顿,很快闷闷地回应:“嗯。”
“伊西多尔。”
“嗯。”这次没有停顿。
“我没有生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没有生你来找我的气。
只是你来的不是时候,你能接受,我在你面前离开吗?
维菲娅能明显地察觉,这次和以往的代价支付不太一样,身体虽然会疼,但没有以前那么持续。
直到现在,属于她过度使用瓦莱伽力量的代价后,她也仅仅是浑身无力,只要调整呼吸,休息会儿,还是能正常地说话。
她的状态说实话比以前同样的状况要好很多。
她不可否认,伊西多尔在她身边,她安心了许多。
大概是因为在整个过去的时间里,她最熟悉的人,只有伊西多尔。
脑子昏沉,她没能时时刻刻地保持思考。
她的脑袋倚向男孩,柔软的发丝茸茸。
两颗脑袋贴近,奇异地让男孩不再颤抖,可他依旧害怕。
当他再次站在圣法格斯岛上,他心底的害怕如同藤蔓疯狂地攀长。
也许是他想见她的心过于急切,又也许是他的一部分灵魂在她身上,他找到了她。
他看见她的丝线耷拉在一边,他看见她浑身是血。
他很害怕。
不在岛上时,他听到她在哭,她在悲泣,她很难过,她很伤心,她在哀嚎,可是现在,她只剩寂静。
静到他恐惧,静到他……静到他想提起她手里的剑,握着她的手,把剑放在他心口。
她应该在乎他的吧?
他在萨丽斯给他的书里,在她与他连接看到的世界里,对上了这个词,在乎。
她在乎他吗?
她会拥抱他,她会笑着和他说话,她会耐心地教他不知道的东西,她会在吃饭时,分一半的食物给他,她会陪他……
他一件一件地回忆,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重复,不断地重复,重复,想要找到她在乎他的证明。
但是,他又忽然发现这些事都太平常了。
……
他不确定。
她在乎他吗?
剑抵在他的心口,她的寂静会碎掉吗?倘若不够,那刺进他的心脏呢?贯穿他的心脏呢?
也许还能趁着剑在他身体的深入,靠近她,拥抱她,如果她同意的话。
他太害怕了。
只要她能再起一点点波澜,一点点也好。
脸颊贴着她,男孩感受着女孩脖颈里的脉搏,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沉稳,也很安静。
她的心跳很安静,安静到他感觉不到心跳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