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莲娜将两人的动作都收在眼底,计划完成,也该走了。
她望向桑松塔,问:“去告别吗?”
她们不是什么没有人情味的组织。
费怡低头看着埃迪消失的地方,沉默片刻。
“不了。”
第206章 为何执剑
高耸的塔尖,天际的星星化作利刃下坠。
“轰隆!”
数只巨型十爪爬虫滑落地面,荡起烟尘。
一个小女孩低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手上的鲜血,她抬头:“玛……玛姬夫人?”
巨型十爪爬虫的爪子贯穿了玛姬夫人的胸口,汩汩流血。
她松开推离小女孩的双手,因为过于骇人,她伸出手便想挡住伤口,可惜完全放不出,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因剧痛皱成一团。
奈瑞丝奔过去:“玛姬夫人!”
她手忙脚乱地左右看,克里斯急忙跑过来,打开箱子,奈瑞丝匆匆在里面拿出草药粉,颤着手往玛姬夫人的伤口去。
她的手被中年女人虚虚握住。
“不用浪费了。”玛姬夫人声音低低,只是说一句短短的话,扯动得整个胸口都在剧烈地发疼,难以呼吸,这是致命伤。
桑松塔的药品本就紧缺,克洛弗还没有回来,如果她受伤,孩子们受伤,需要用到药的地方还有很多。
她脱力地倒下,奈瑞丝和克里斯焦急地伸出手,比他们更快的是一个影子。
那人扶住玛姬夫人,呼吸急促。
玛姬夫人脸上有湿润砸下,她抬眼,是小胖子。
两人四目相对,小胖子一直紧绷的精神不知是因为见到她有了安心感,还是因为他亲眼见到怪物都被射杀,现在一时属于安全的境遇,他哭出声,却是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得太晚了,对不起,玛姬夫人,对不起,对不起……”
自桑松塔遭到袭击而压抑的气氛,终于传来孩子们小声的抽泣,他们围过去,哭着望向这位一直照顾他们的女人。
奈瑞丝眼眶一红,抿紧唇,还是拿起草药,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出现在她的身前,她一顿,不可置信地抬眼。
玛姬夫人胸口不停地起伏,每一次动弹,血加倍地涌出,她断断续续地开口:“桑松塔……以后……就交给你了。”
奈瑞丝是个遵守规则的孩子,她知道桑松塔的每一项规矩,她和她一样,是个没有“不同”的人。
她细心,包容,她胆小,也谨慎,会为了朋友去做危险的事。
这不是缺点。
她拥有足够多的好品质,作为下一任管理员,她不需要为自己是否能胜任忧虑。
“不……”奈瑞丝下意识拒绝,带着哭腔。
玛姬夫人没有在意她的拒绝,她知道奈瑞丝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她突然的离开:“不懂的……问……克洛弗。”
如果克洛弗还活着的话。
“办公室,可以……学习。”玛姬夫人的呼吸在被夺去,她的瞳孔渐渐涣散。
耳边是孩子们的哭声,她拼着力气将她能看到的每个孩子的脸都看了一遍。
头顶的哭声比其他孩子都要大,血腥黏在鼻腔,她有些无奈:“小……胖子,你……做得……很好。”
小胖子需要鼓励,她一直都知道,他会跟着塔外的大胡子去烤鱼,是因为大胡子夸他鱼烤得好。
他的每次试图出塔,她哪有每次都能猜到,不过是她刻意引导。
她的视线落在被她救下的小女孩上,小女孩死死压住哭声。
她知道,如果她不说些什么,小女孩将带着对她的愧疚活下去。
每一口呼吸,最后都只有一点空气挤进,玛姬夫人感受着自己声息的失去,她最后的声音轻轻:“不是……你的……错,我……愿意,好……好……长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连孩子们的声音都听不见。
还有……小茴……
其实不能保住圣法格斯岛也没关系,这么大的事,本来也不该落在一个小孩子的肩上。
回到桑松塔,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起在家的怀抱离开,也是一件值得幸福的事。
所有孩子……所有孩子……
都不能少。
她的眼皮终于不受控制地合上。
一片黑暗。
她看见了他,她的丈夫,她的挚爱,还是如她记忆里那样,年轻、温柔。
她没有随他离开,而是活到现在,她在桑松塔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
你离开的每一天,我都有答应你好好生活。
所以,你来接我了吗?我的爱。
不苟言笑的女人在时间的最后,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
天空破碎,五彩斑斓,片片洒落。
塔外潋滟,伴随着孩子们的悲泣,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妈妈”。
女人指间的银戒一闪。
孩童们的嚎啕传出桑松塔,落在无力持剑的年轻男人耳中。
一只腿无法再支撑他的站立,他半蹲着靠在插进地面的长剑,手仍握剑柄。
他浑身是血,衣服残破不堪,血堵住了他的呼吸。
他极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尽力地抬头望。
天空好像下起了宝石般的雨,落入他涣散的眼中。
小茴……成功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浑身放松下来,鲜血滴滴答答,凝成小血泊。
身体破了太多的洞,凉飕飕,最初的疼痛他已感觉不到,疼痛也变得麻木。
唯一能感觉到的,只剩下一点呼吸。
呼吸变得灼热,烫进他的咽喉。
不知是想到什么,红头发虚弱地笑起来,却如稚子般纯净。
他顺着最后的力气,头倚在剑柄上,他知道那里有老师为他刻写的骑士准则。
他现在终于可以在自己短暂一生的终点说出。
我做到了,老师。
您在女神的怀抱中,也会为我骄傲的吧?
被驱逐的骑士哪怕漂流他处,也没有放弃他的准则。
他笑着垂下头,他从未忘记。
为何执剑?
为生命。
为守护。
怪物的尸骸堆积成山,一把断剑在浸在血泊中,剑的主人无愧于心。
天边的碎片轻飘飘,明明无色,却是斑斓,它融入圣法格斯岛,真正的天望不到底,湛蓝落入漆黑的眼瞳中。
脑袋空荡荡,眼睛空荡荡,四周空荡荡,哪里都空荡荡……
维菲娅突然眸光一闪,整个人无力地摇摇晃晃,只要她不刻意动,身体的剧痛便可以忽略。
姜……绥……安……
像是在回味,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姜绥安。
姜绥安。
姜绥安。
我是姜绥安。
我叫姜绥安。
……
想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她无奈扯出笑,头一阵被针刺的痛。
还好[维菲娅]暂时去沉睡了,否则被她知道,估计就要笑话她了。
[维菲娅]啊,[维菲娅],她低下头,脖颈的痛钻进心脏,她没有理会,双目无神,好像梦一样。
她好像在害怕。
她在害怕等一回去,[维菲娅]依旧无法回应她。
脸上的泪一滴一滴落下,她的眼底平静,为什么要哭?
她不理解,为什么要哭泣?
有什么好哭的呢?
脸颊的温热源源不断。
[维菲娅]回来了,她应该高兴。
她找到名字了,她应该高兴。
她想起家人的脸了,她应该高兴。
她在等待,等待世界规则的真正降临,等待支付代价,等待欺骗规则。
她应该高兴。
她想做的,临时加入计划的,她都做到了。
所以她到底在哭什么?
她不明白。
远处人的声音若隐若现,维菲娅像是要故意感觉到疼痛般,她转动脑袋,视线一寸寸掠过,扯痛身体的每一寸神经。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尽管疼痛还在,她还是觉得陌生。
坍塌的钟楼,被折断的树,黏稠绿液后变成普通的水,地面湿漉漉……
让她陌生。
余光天空湛蓝,她明明就在蓝天下,明明就踩在土地上,却没由来地,就连脚下的触感也不真实。
她透过耳畔的阵阵鸣声,仔细地听着远处人各种各样的声音。
他们在欢呼,他们在雀跃,他们在可惜大火消失得太快,他们在祈求下一次赎罪的机会……
她不禁生出一种荒谬感,好像他们在演戏,他们在机械性地做着此时他们应该做的动作,应该说的话。
因为圣法格斯岛已经安全,所以他们要笑,要庆幸……
他们做完这一幕,就要继续下一幕。
不知疲惫,不知时间,就像人偶。
她心里无比清楚,哪怕这不是属于她的世界,哪怕她是用的非正常手段来到过去,这里对于其他人来讲,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