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传来女孩无奈的轻叹:“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维菲娅移开倚在他脑袋的头,她的动作缓慢,阵阵钝痛砸进她的身体。
男孩面上着急,她说她一动就会疼,但他此刻也不敢动,他怕自己的举动会让她承受不该有的疼。
维菲娅将自己放在他肩头的脑袋转了个方向,把脸朝向他,插入她颈椎的巨大天平的长剑由于她的动作刮得生痛。
她的脸刹那苍白不少,她尽力让自己笑起来:“这样,可以吗?”
男孩的视线小心地望向她,她在努力完成他的愿望,她能做到的愿望。
落日的橙再一次于圣法格斯岛停留。
女孩面上算不上干净,反倒因为血迹,看着狼狈不少。
夕阳落在她的眼中,男孩终于窥见属于夕阳的美丽。
他忽地想起什么,他发觉原来他很傻。
他急匆匆地说道:“我带你去找萨丽斯……”他有些不适应地接上,“老师。”
除了自己,除了她,他还可以求助别的人。
如果是萨丽斯,她会有治疗她的方法吗?
“不……”维菲娅下意识拒绝的话刚出口,古朴巨大天平忽地猛烈晃动。
天平的长剑支架在她的颈椎往下钻,突如其来的骇痛令她控制不住地出声:“唔!”
在发出第一声痛呼后,她反应奇快地紧咬自己的唇。
不顾动作带来的疼痛,她转过头,在男孩的肩膀处埋下脸。
整个人不由得发颤。
他瞳孔一缩,急切地说道:“我去找……”
“不!你不许去!”维菲娅双手攥紧他后背上的布料。
代价已经在支付,她怎么能让它中途被打断!
男孩一瞬的颤抖不亚于她,又很快极力地压下,他还记得,她说她会疼。
可是没有办法,治疗魔法对她没有用,他又无法拒绝她。
他眼眶通红,掌心的魔力没有经过符文的转化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他又尝试了治疗魔法,一遍又一遍。
她的身体犹如破了许多洞,他怎么再补,送的再多,也从四面八方漏出,回归大地。
女孩的颤栗仿佛是扎在他心口的刀,一刀刀捅进,鲜血淋漓。
他没有办法,他没有办法,他太弱了,他必须去找能救下她的人,他必须找到!
似乎是明了他想做什么,维菲娅的唇因为剧痛的紧咬渗出血,她喊:“你想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
一句话将他彻彻底底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唯一移动的,只有他的泪。
长剑刺入她的脊椎,在刮她的骨,身体没有一处不在痛,它漫入四肢百骸,冷汗直流。
“咳!咳*!”她猛咯出血,血腥气再次将她包围。
银瞳里的星星碎成一地,魔力在体内肆虐,仿佛要将他的内脏撕裂。
“听我说。”鼻腔被血堵住,维菲娅不得不用嘴喘气,呼吸粗重,话语无力。
“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无论是为了什么,都可以。”
鲜血的温热喷涌而出,男孩只觉后背太过滚烫,烫得他难受,很难受,非常难受。
他的心也很难受,难受到他呼吸不了,难受到他说不出话,难受到他的眼睛模糊不清,眼睛的液体淌下。
她在说话,他得听,他必须得好好听。
维菲娅猜不出伊西多尔会为她做到哪一步,他的目的太单纯,他对她的感情太简单,简单到近乎纯粹。
她心一抖,她必须让他接受她的离开,她必须让他好好地走完他的一生。
第十六世,没有她的一生。
“我们……还会再见的。”这不是死亡。
“到时……我不会……记得……你,你也不要……难过……”
他需要与其他人有所链接。
“看到帮助过……自己的人……陷入……危险,不能……什么也……不做。”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虚弱无比。
巨大天平的托盘在不断地一上一下,它骤然陷入平衡,锋利长剑带来的极度痛楚,它忽地轻柔下来。
它依旧在深入维菲娅的腰椎骨,却没再让她感觉到一丝由它带来的疼痛,甚至其他的不适也在渐渐舒缓。
没有了痛,维菲娅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但是,她的体内有什么在快速地流失。
不需要思考是什么东西,维菲娅也知道她成功了。
到了此时,她才真正替换了他的命运。
她哼哼地笑起来。
世界规则,已被她欺骗。
算不上死去,毕竟她不过是离开过去,回到第十七世。
她回去的时间不定,她可以人为提前,借由灵魂,伪装成她是一个灵魂身体彻底穿越过来的人类,在世界规则索取代价时,脱身离开。
只是,伊西多尔估计不会这么想。
他很难过呢。
难过到连话都说不出了。
维菲娅知道他不会拒绝她,也会认真地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所以……
“不要为我的离去……痛苦。”
没有疼痛,不代表重新拥有力气。
流失的东西致使她浑身轻飘飘。
“我们……总有一天……会再次相遇。”
耳边是男孩无法控制的抽泣。
为了那一天的到来,坚持下去吧,伊西多尔。
维菲娅渐渐听不到周围的声响,最后的力气随着长剑落在她腰椎的最后一块骨头消散。
抓着男孩后背的手滑落。
想来,她还是很残忍的。
女孩在他的怀里彻底瘫软下来,男孩下意识搂住她的身体。
那一瞬,男孩什么都感觉不到,所有泪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属于她的触感。
一切陷入凝滞。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轻轻地,轻轻地把耳朵贴近她的脖子。
死寂,死寂,一片死寂。
什么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呼吸急促地紊乱,体内汹涌的魔力开始暴虐,一遍,一遍,一遍地猛烈地撞击他的每一根骨头,他的每一条神经,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一遍又一遍地绞动。
激荡的魔力几乎就要不受控制地冲出体内。
他死死地按住他的魔力,皮肤是剧烈细密地疼。
她的身体在这里,她的身体还在这里,哪怕他能控制魔力绕过她,可万一碰到她呢,万一呢?
喉间鲜血涌上,他赶忙避开她,不能脏了她的身体,不可以。
他的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毁灭自己,撕碎自己。
我得死在你前面,应该是我死在你前面啊!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我必须和你一起死,我必须死在你前面吗?
死的应该是我啊!
一声声绝望的呜咽在身上所有的痛意里挤出。
视线里属于女孩的肌肤变淡。
他的呼吸一轻。
下一秒,女孩肉眼可见地透明,不过刹那,怀抱里的女孩不见,甚至连衣物都在消散。
……
再见,伊西多尔。
……
他握不住她的手。
她的丝线还在,还没有消散,她在他手腕上的丝线也还在。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把她的一条条丝线捆上他的脖颈,就像她一样。
月亮孤零零地悬挂在漆黑的夜,月光将他烫伤。
泪大滴大滴地砸落。
求你,将我捆绑。
他什么都抓不住。
丝线散落,消失在地面,包括他手腕上的线。
在所有丝线不见的瞬间,他和女孩所有的链接也消失了。
在她那里看到的世界,在她那里听到的声音,在她那里感受到一切,全都不见。
求你!求你!我该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求你告诉我!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悲恸。
任由暴虐的魔力试图将他撕碎。
萨丽斯在寻找维菲娅的途中,帮助岛上居民安顿后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来不及思索其他,她正要动手稳住他的魔力,却见他的魔力忽然安安静静地停下来。
男孩满身悲怆与绝望,春天的草木绿在夏天枯死。
她哪里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止不住心里的震颤。
男孩的代价已经被支付,不仅如此,他的魔力没有被削弱,反而完完整整。
上一个活着的神的宠儿,至少被削了接近三分之一的魔力。
她眼眶发热,颤抖着手抚上眼睛,不让泪水流下。
愧疚和后悔同时将她淹没。
小茴创造了一个奇迹。
世界很满意,非常满意她支付的代价。
附近不止男孩一个人,远远地还站着一个红棕色短发的女孩,她呆呆愣愣地盯着男孩空荡荡的怀里,泪流满面。
她突然懵懵地眨眼,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脸,疑惑地小声嘀咕:“我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