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个窝在潮湿阁楼里偷偷翻阅已逝母亲日记的小男孩,他最初想要的,只是保护妹妹。
他的妹妹,他的家人,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努力的理由。
在妹妹出生之前,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父亲”不会管他,“父亲”只会每天怒骂他,催促他去干活,抢走他的报酬,拿去酗酒,去赌博,去挥霍。
说是工作,实际上像他那样临近四岁的孩子,是不会被正式雇佣的,大人们将它称为“帮忙”。
既然是“帮忙”,每天能够得到报酬也都不固定,可能是三枚铜币,可能是一块面包。
他喜欢面包,因为面包不会被“父亲”抢走。
以面包作为报酬的,通常是附近的邻居们。
他们雇佣他到田地里驱逐乌鸦,他需要每天拿着绑布条的竿子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被蛇虫咬伤,不小心跌落沟渠都是常事,不是所有邻居雇佣他都是出于好心。
他们会因为他由于疲惫而不得不放慢的奔跑速度挑挑拣拣,这些人一般会直接给他铜币,他们知道铜币在他手里就像水,才捞起,就会被顺着指缝抽走。
他们会克扣他的铜币,还会趾高气昂地说:“女神大人在上,你今天的做工都没有在昨天隔壁家认真,要不是看你受伤,你今天就只有一枚铜币。”
阿诺德只能应下,他需要一口吃的。
有时候他也会去帮忙放牧幼畜,比起驱赶乌鸦,放牧的报酬会更多一点,会有六枚铜币,毕竟被小牛犊撞伤的话,他可能足足好几天都没有办法出来干活了。
没能干活,就要饿肚子,虽然他一直都在饿肚子。
偶尔遇到大方的雇主,他们会多给他一枚铜币,这就代表他能偷偷藏起来。
恰逢收割季节时,他也会去田地里捡遗留的麦穗和豆粒,那是阿诺德最喜欢的季节,因为他终于可以短暂地填饱肚子。
却也代表冬天即将到来,冬天他可以接到的工作会变少很多,冬天会很冷,冬天会没有东西吃。
在寒冬里他能接到的最多的工作仅有拾柴,他没有像样的保暖衣物,冻伤是不可避免的,但他不能休息,冬天和别的季节不一样,休息了就真的很难过冬。
有时候累极了,他偶尔也会想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他不知道,他从没有见过母亲。
他也曾畅想过拥有母亲的生活,是不是就像隔壁的海伦阿姨一样温柔,会摸他的头,会问今天是否过得开心,会因为他的一点擦伤满脸紧张,会因为他被欺负找上那家人,绝不退让……就像她对她的儿子做的一样。
可惜每次睁眼,阿诺德见到的只有落在身上的拳头,来自那个名为“父亲”的人的拳头。
他去干活,赚钱,钱被“父亲”拿走,他是“父亲”在外不顺,回来就能泄愤的工具。
阿诺德对此已经很有经验,他需要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护住自己的脑袋和其他要害部位,还要忍住不发出声音,这样“父亲”也许就会因为无趣放过他。
他也就不会受太重的伤,毕竟他没有钱可以去看医师。
一成不变的生活是在一年夏天出现变化的。
“父亲”带回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第253章 交织(下)
那是个好女人?还是个坏女人?
阿诺德暂且做不出判断。
同样,他不明白他的“父亲”如此糟糕,为什么还会有女人愿意跟着他。
家里多了张嘴,生活好像并没有变化。
“父亲”没有因为带回来的女人稍微变好,他和从前一样赌博,一样酗酒。
生活还是有出现细微的变化,比如以前只落在他身上的拳头,会出现在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身上。
女人会时不时出去纺织,为阿诺德分担了许多压力,她也会帮他做些家务活,他在外忙活一天后,可以得到更多一点的休息时间,唯一不变的,是她依旧不会怎么和他说话。
随着时间的渐渐消逝,女人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外出打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父亲”的拳头还是一样会打在她身上。
三个人的重担一下子全落在阿诺德的肩膀,他每天比往常更加早起,把家务都做完,再趁着秋天,多捡一点麦穗和豆粒,多做一些活计,做好过冬的准备。
女人也在被殴打中,渐渐学会错开“父亲”回来的时间。
可是“父亲”找不到人泄愤,会砸坏家里的东西。
家里的东西本来就少,砸坏了更没钱再买新的,阿诺德只好调整自己回家的时间,每次回去,刚好可以遇上“父亲”的时间。
在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女人生下了一个女孩。
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女人离开了。
她的离开在阿诺德的意料之中,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家庭里忍受下来。
只是,女人没有带走孩子。
这也实在怪不上女人,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很难活下去,阿诺德是知道的。
如果孩子不是在出生在这个家,也许把她留下来会很合适。
在女人生产时都没有回来的“父亲”,又怎么会对孩子上心?
为了不让“父亲”扔掉孩子,阿诺德决定提前“扔了”孩子,总会有人生出好心,愿意收养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阿诺德久违地没有出去干活,他把孩子放在一个人流多的路口。
路上人来人往,有人注意到了孩子,有人在襁褓里放下铜币,也有人光明正大地取走铜币,有人踢了孩子一脚,孩子的啼哭也将阿诺德的心狠狠揪起。
没有人抱起她。
阿诺德蹲在草丛许久,蹲到脚发麻,蹲到太阳高高悬于天空,他终于忍不住踉跄地跑过去抱起婴儿。
小小的婴儿不再哭闹,冲着他笑。
他将孩子重新带回家。
她是不够幸运的孩子,就连出生的时间也不被女神眷顾,偏偏是临近冬天的时候。
脆弱的婴儿在冬天是很难活下来的,所以,也很少有人愿意收养一个在临近冬天被抛弃的婴儿。
也许是因为他一个人太孤独,也许是孩子的笑容太过美好,又也许是没有人愿意收养她,阿诺德只好去问那些好心的邻居,如何抚养一个孩子,如何让孩子安全渡过冬天。
当然,比起冬天,他还需要防备“父亲”。
他要把孩子藏起来,藏到“父亲”看不到,不会注意到的地方,这样,孩子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开“父亲”的拳头。
脆弱的婴儿恐怕连“父亲”一拳都无法接下。
学会识字是一个意外,他在阁楼里发现了一本做工精美的本子,没有被“父亲”卖掉,简直是个奇迹。
他翻页,里面全是他不认识的字符,他看不懂,但他对本子记的东西很好奇。
或许还是有些幸运的,他在垃圾堆里找到一本可以认字的书,比隔壁海伦阿姨家儿子的书还要好一点。
阿诺德开始了一边偷偷识字,一边带孩子、干活,一边小心地阅读阁楼本子的生活。
在他将书学习到一半后,他才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那个孩子,那个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她还没有名字。
他去询问“父亲”,回答他的只有冲他扔来的酒瓶。
他默默擦掉额头的血,嗤笑自己的蠢,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问“父亲”,他真是被乌鸦啄到脑袋了。
他决定自己给妹妹取名字。
他想了很久,又小心地,反反复复地翻阅那本已经快被翻烂的书,以及阁楼里的日记。
是的,日记,阿诺德已经能够依靠在不断学习中积攒的词汇量,认出这是一本日记,母亲的日记。
或许并不严谨,因为日记的主人不止母亲一个,里面有很多人的字迹。
一个星期后,阿诺德给孩子决定好了名字,贝蕾。
日记里某个人提到,贝蕾寓意着珍贵。
他希望她能被别人珍视,不要像他一样。
日记里写了什么,小小的阿诺德把妹妹哄睡着后,窝在脏乱潮湿的阁楼里小心地翻阅,里面讲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或者说,是现在的人类都不曾见过的世界,是西大陆的故事,一个叫做人鱼族的故事。
他喜欢看日记里的故事,就好像是妈妈在给他讲故事一样,昏暗阁楼的阴冷每逢此刻,都似乎变得格外暖和。
他和妹妹分享了故事,哪怕妹妹还不能听懂,他想要妹妹也能暖和起来。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美好吗?就像日记的最后一任主人,他的母亲在最后写的一句话:好想去看看啊,人鱼的大海。
他向女神许愿,许愿妹妹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拥有妹妹的生活,无疑给了阿诺德很多的希望,仿佛是有了寄托一般,从前行尸走肉,机械性地活着的人,也逐渐有了真正活着的模样。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美好吗?真的会比现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