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阁楼日记被“父亲”烧毁,在又一次抱住妹妹,后背剧痛砸落时,阿诺德再次忍不住想。
最近“父亲”不知道发什么疯,在没有打到贝蕾后,每次回来就是找她,好像没有打到她就不会罢休一样,对他护住贝蕾的动作也更加生气,落在他后背的脚和拳头比以往要更多,更重。
妹妹在他怀里小声地压抑自己的啜泣,妹妹在喊“哥哥”。
有谁能帮帮他们,阿诺德找不到任何一个可能会帮助他们的人。
他向女神哀求,哀求女神大人能看看他们,看看贝蕾,祈求女神能够救救他们。
他祈求生活能有好一点的变化,一点点也好。
女神没有回应,他和妹妹的生活还是那样,活在“父亲”的阴影下。
终于有一天,他下定决心,要带妹妹逃出这个“家”。
流浪的日子并不好过,哪怕他已经做好准备,在春天出逃,拿出自己偷偷攒又中途被“父亲”发现,如今所剩不多的铜币。
妹妹的身体比他弱很多,他要时刻注意妹妹的身体。
他们没钱住旅馆,只能住在野外,他们还需要小心可能随时都会拿着一把刀冲上来的混混,需要小心突然的恶劣天气。
外面的世界真的美好吗?阿诺德无法回答,至少比在“父亲”的拳头下,好过了那么一点。
流浪的路上,妹妹淋了雨,发了高烧,他不得不背着妹妹在夜晚出行,前往城镇寻找医师。
早就盯上他的混混不仅抢走他的铜币,还抽出刀,明明高烧不退在昏迷的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又从哪来的力气,义无反顾挡在他面前。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混混们与贝蕾近在咫尺的刀上,阿诺德浑身的血都被凝固。
他是哥哥,他要保护妹妹,他要保护贝蕾,正是为了保护她,他才决心带她出逃。
向来安静的男孩,第一次失去了理智,发了疯一样和混混们扭打在一起,他夺过混混们的刀,第一次展露了他的天赋。
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等到他回过神来,刀已经染上血,混混们已经逃跑。
他呆呆地盯着手里的血,他曾经不止一次告诫自己,他一定!一定不能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
他也变成像“父亲”那样的人了吗?
虚弱的妹妹说不出话,踉踉跄跄地靠近他,紧紧握住他染血的手,呵呵地笑。
有人帮他们挡了雨,是一个老佣兵,他目睹了一切,包括男孩的天赋。
阿诺德想让妹妹能过上好生活,为妹妹攒下一笔可观的积蓄,所以他努力学习老佣兵教授的剑术技巧。
和老佣兵一起的生活是阿诺德兄妹俩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可惜老佣兵久病缠身,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兄妹俩将老佣兵下葬后,阿诺德继续执行早已对自己一生做好的规划,教授贝蕾活下来的技巧,为她攒一笔钱,考上阿尔塞因学院,成为骑士,接下一些危险的活,毕竟越危险的任务,得到的报酬会越多。
“父亲”在他们离开后变得怎么样,他和妹妹从不会去打听,毕竟有些人,单是听到和他有关的消息,心中就会生出憎恶,哪怕是他被打死的消息。
生活很无趣,却比以前好了很多,妹妹也渐渐长大,偶尔会用很悲伤的眼神看他。
没什么好悲伤的,他们的阴影早就不在了,贝蕾为什么还会悲伤?
是对他每天早出晚归,努力攒钱没能陪伴她而悲伤吗?
阿诺德总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但只要贝蕾过得好,就足够了。
他教贝蕾怎么做饭,怎么辨别食物好坏,怎么与人相处,如果遇到意外,怎么保护自己……
他将自己能教的都教给她,直到妹妹能够独立,直到妹妹不再需要自己……
妹妹偷偷瞒着他去应聘女仆的那天,阿诺德便觉得,妹妹长大了。
那么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从阿尔塞因学院卒业,接下能赚较多钱的活计,他相信以他的能力,是能够接下那些危险任务的。
一切都在按照他为自己规划的一生前进。
如果没有遇见她的话。
第一次见面是在学院花园,那位万众瞩目的侯爵千金在他路过时昏迷倒地,他下意识接住。
也许是曾经在梦里见过这张脸,他鬼使神差地帮忙把人送到医务室。
第二次见面是在他居住的地方灰月岭,他听到动静后前往查看,见到的人意外,同样,他没有想到那位小姐会记得他。
可能是她身上的善意太过柔和,他邀请他们先去他家休息。
她就像一位普通的朋友,举止进退有度,谈话间不会让他感觉到他们身份的遥远。
他们不是朋友,他们是见过面的陌生人。
之后,是她的哥哥对他明里暗里的警告,的确,在贵族们眼里,他们平民就是会因为一点小恩索要巨额报酬。
他和她的交集本应该就此结束,结果她为了还他借给她的衣服亲自来了,还带和别的贵族一起,带来许多谢礼。
阿诺德收下了,毕竟那么多东西,总不能让他们几个贵族再一点点搬回去。
这下,应该结束了吧?
阿诺德不知道自己在隐隐期待什么,只是梦而已,虚无缥缈的梦从来无法说明什么。
她当她的侯爵千金,他做他的无名骑士。
本该是这样的。
他没料到他们还会有第四次见面,会在花园再见到她,她会主动和他打招呼,问他要不要聊一聊。
侯爵千金和一个平民有什么可以聊的?
他们的交集不是已经划上等号了吗?
阿诺德还是跟上她。
她的话就和遇见她一样令人意外。
她说:“请成为我的骑士吧。”
如果是别的贵族,他会想是不是什么新的抓弄平民的方式,可偏偏问的人是她。
他是平民,一个平民的身份,就足以隔开很多东西。
比如他永远无法靠骑士的身份走上高处,比如他不可能成为一位大贵族的贴身骑士……
他无所谓,况且他成为骑士,只是为了攒钱,他需要很大的一笔钱,一笔足够贝蕾生活一辈子的钱。
他不明白,为什么侯爵千金会看上他?他除了一身剑术,什么都没有可以让她利用的。
这样瑰丽的云彩,也会为一株野草停留吗?
她说,会给他和贵族骑士一样的起点。
她说,她允许他利用她。
代价是交付他的忠诚。
她给了他另一条路,一条更为宽广,更为坦荡的道路,一条比他给自己规划的更好的道路。
给大贵族小姐当贴身骑士,报酬不会比接下危险任务低。
他没有理由拒绝。
虽然除了报酬,她说的其他东西他都不需要。
但是,人是会贪心的。
大概真的是被梦影响了,他总觉得他与这位小姐认识了很多年。
那么梦里他请求成为她的骑士,有没有被拒绝也就不再重要,因为此刻,梦里的这位小姐朝他伸出了手。
他向她下跪的时候,从未想过她会为了承诺,赐予他如此无上的殊荣,在皇宫加冕,只有他一个骑士的加冕,她将她的荣耀与他共享。
直至今日。
他成为了众多骑士们艳羡的对象。
阿诺德很满足。
不仅仅是被她改变的生活。
维菲娅是位很大方的雇主,也是个很为他着想的雇主,比起下属,她更多的时候是把他当做朋友。
她做的事很危险,很多时候不会魔法的他帮不上忙,身为她的骑士,反倒什么也做不了。
但与其陷入自责与矛盾,还不如看看能为她做些什么,比如照顾她的起居,比如帮她筛选邀请函……
毕竟她从妮芙离开,让玛琳成为管家后,她就再也没有贴身女仆,她又不轻信他人。
因此,作为她的贴身骑士,除了他是个男人,有些事由他来做很合适。
也许是知道他在借此弥补自己心底的不安,维菲娅并没有阻止他,反而调侃:“比起玛琳,你更像是我的管家。”
很奇怪,明明他照顾妹妹很有经验,在很多时候看起来也是他照顾维菲娅居多,可更多时间倒像是她在照顾他。
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妹妹考上阿尔塞因学院,卒业后开了一家小店。
他每个月攒下来给她的钱,都足够她好好生活了。
有些事维菲娅没说,但他知道,她偷偷给妹妹的店里找了好几个可以信任的护卫,有时候还会偷偷光顾,买点东西。
她很好,她对他很好,对他的家人也很好,没有比她更好的雇主。
因此,当那位黑发黑瞳的女孩站在他面前时,他想,他知道那是谁。
或许两个维菲娅之间他无法准确地认出哪个是她,但只要她一个人,她站在那里,他就能确定,那是他的主人,他发誓效忠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