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瞒不过薇丝佩丽斯。
梦里的一切像是散发着光晕的月木池。
草地上一连串浅浅又美丽的小湖泊,引来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和野鸭栖居玩耍。
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它在小湖泊的边缘悠闲踱步,光晕之下,它的羽毛是如此五彩斑斓而潋滟,它的尾羽轻巧地随着走动优雅地一扬一扬,是她会忍不住注视的光彩。
它跳上一座侧躺着,半身都被埋进草地里的雕像。
它窝在雕像的脖颈,蹭了蹭坚硬的石头。
露娜拉这才发现在光影交错中老旧的庞然大物。
雕像阖目,临水的边缘是若隐若现的苔藓。
它的面容柔和,心脏处是一条沧桑的巨大裂痕,鸟儿们在裂痕中叽叽喳喳地钻出,清脆的鸣叫似是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鸟儿们脚踩上湖水扑腾振翼,水花溅上裂痕中的山荷叶,洁白的花瓣摇了摇,变得透明。
不远处一块小小的石头比起普通的石头还要精美,就像妖精们的甜点,几只各色的鸟儿对着石头猛啄猛踢,仿佛是遇上了什么坏东西。
在湖水的微微荡漾下,露娜拉透过水面的倒影,又在一片光晕中,勉强拼出雕像一张完整的脸。
莫名的熟悉感蔓延,她还没来得及分辨清,只见倒影里,那只黑鸟展翅落在雕像的眼睛边上。
黑鸟轻轻啄了啄雕像的眼皮,然而雕像只是雕像。
黑鸟缓缓挪动,脑袋贴在雕像的眼睛,一滴清澈的液体顺着雕像的面庞滑落,融进湖水中,那是黑鸟的眼泪,还是雕像静默的泪水?
这不是一个噩梦,却没由来地让露娜拉喘不上气。
心底是散不开的沉郁,她记不得梦里雕像的脸,明明很熟悉,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想不起。
薇丝佩丽斯将她的表情收进眼里,轻弹了她的额头。
露娜拉回过神来,脑袋上还遗留着妖精先知指尖的触感。
“露娜拉,你代替我前往辛帕莱废墟。”
小小的妖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在薇丝佩丽斯的眼眸里改口:“好,我会去的。”
没了一只眼,对薇丝佩丽斯来说并不影响日常生活,就如她现在还能看到她的继任者远去的身影。
当年的小妖精已经长大。
直到露娜拉消失在视线中,她才移开目光。
“你帮我看一个人的未来,如果你能看清,我会告诉你,我是谁。”
当年,那个透明的女孩是这样说的。
女孩拿稳了她对于一个陌生灵魂的好奇。
先知并非无所不知,就与精灵的萨洛哈一样,她们都是命运之下的一条渺小虫子。
她还是答应了女孩,她归为一时兴起。
女孩吐出一个名字:“维菲娅。”
“维菲娅”的未来令薇丝佩丽斯疑惑,她不是看不见,偏偏是看见了,才知道里面有多紊乱。
她无法告知女孩,她看见的未来,“维菲娅”的未来一片混乱。
她的沉默似乎在女孩的意料之中,女孩要求换个名字,只要在这两个名字中,有一个她能准确地说出未来,女孩都会告诉她名字。
看起来是一种让步,薇丝佩丽斯同意了。
那是一个奇怪的名字,甚至有些拗口。
她一共尝试了五次。
第一次,一片空白。
第二次,波纹荡漾。
自她成为先知起,就从没遇过这种情况,她少见地生出一种名为好胜的情绪。
第三次,她看见了一条丝线,丝线在警告她。
第四次,干涸的繁杂丝线交织于一座败落的雕像转瞬即逝,又是一片空白。
第五次,高悬的月亮试图将她杀死。
她丢掉了一只眼睛,在庞大的命运里落荒而逃。
“真可惜啊,你不行呢。”女孩说。
是啊,她不行。
薇丝佩丽斯摸上那只已经不再流血,时常还会隐隐作痛的眼睛。
她没有告诉女孩的是,她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不后悔丢掉一只眼。
万千思绪最后只剩下一道轻声呢喃:“神……”
“女神大人在上,明明是你先挡了我的路!”
随着身边围着的异族越来越多,维菲娅只觉头有点突突发疼,眼前的景象在微微晃动。
临近正午的阳光落在地面散作一地的矿石,她低下身准备帮忙捡。
“别碰我的石头!”
矮人工匠粗糙的手狠狠打过去,维菲娅下意识躲过,却是这个动作,让矮人越加愤懑。
“你哪里都不走,偏偏我走到哪里,就堵到哪里!你就是故意的!还把我的石头撞了!”
矮人工匠不让她碰石头,她也就站起身。
眼前的矮人并不陌生,是她见过的面孔。
余光里人类女孩重新站起,高低的差距隐隐给矮人工匠一种仰视感,心里的不舒服愈演愈烈。
几个好心的工匠本就对维菲娅的印象不错,见她被刁难,他们站出来帮忙捡矿石,嘴里好声好气地劝道:“凯卢姆啊,人类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你这么大年纪了,心放放松,就当过去了。”
“是啊,她要帮忙捡矿石,你怎么能动手呢?我们和气点,好好说话。”
凯卢姆是一个气度极小的矮人,这一点在辛帕莱废墟的大多数工匠都知道。
他会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和别的工匠吵架,一点小亏都不愿意吃,长久以来,他的异族缘也变得很差,没几个异族愿意和他交朋友,工匠们也都尽量避开他,不与他交好,也不与他交恶。
就像现在,他们虽然隐隐站在维菲娅这边,但他们也表现出中立的意味。
与凯卢姆相比,每天都会跑女神像边上看他们做工,又会保持好距离,不给任何异族添麻烦,会友善交流的维菲娅,显然更受异族们喜爱。
可毕竟他们与她的浅薄感情并不足以支撑他们为了她,而去和凯卢姆撕破脸。
但矮人工匠的性格,没有得罪过异族是不可能的。
“不就是一件小事吗?”一只头戴小花的妖精叉腰,面露讽刺。
她以前被他撞了,她还什么都没说,就被他一个劲地指责,小花妖精至今想起都会生出一肚子气。
“我还以为是你的石头碎了。”妖精哼了一声。
重重捡矿石的凯卢姆本就心里窝着一团火,他很早就看几个人类不顺眼,明明没有很高的天赋,偏偏大工匠愿意带他们来辛帕莱废墟亲授,甚至带来的同伴……
本地的异族就算了,她都不是工匠,整天待在女神像前,无论她想干什么,他都极为不顺眼,就算她亮闪闪的很符合矮人的审美,但一想到她是和那两个人类一起来的,凯卢姆心里微弱的一点好感瞬间荡然无存,被其他蚀入的辛辣情绪替代,恍若一条蛇咬上他的心口。
谁都没有替他说话,所有异族都在嘲弄他!
“抱歉。”维菲娅清晰的声音含着歉意,“撞到你是我的错,矿石有什么损失吗?如果有,请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去采来。”
「姜绥安你怎么还和他道歉!他就是故意!」原本在他打维菲娅手时,便一直在忍耐的[维菲娅]终于忍不住出口,「他就是个矮人族里的小人!你和他道什么歉?这点烂货色,也配你和他道歉?」
这种人[维菲娅]见得多了,根本不需要给好脸色,也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三言两语掀起众愤,将他的阴暗公布在阳光下,他自然会为了那点岌岌可危的自尊满地乱窜,再加一点小心思,就可以让他成为辛帕莱废墟最令异族厌恶的老鼠。
维菲娅压下脑袋若有若无的恍惚,她当然知道凯卢姆是在故意刁难她,但不小心堵了他的路,撞翻他的石头的确是事实。
哪怕她很清楚,平常的自己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掩下没有异族能察觉到的冷芒。
维菲娅的处理方式称得上极富诚意,几个好心工匠顺势帮她看了,凯卢姆掉的石头也不是什么稀有矿石,很容易就能采集到的。
这种矿石胚坚固,也根本不存在什么损失一说。
所有掉落的矿石重新回到凯卢姆手中,矿石确实没有损失,但他咽不下这口气,*无论这口气里有多少是因为眼前的人类女孩带来的。
现在,错在她。
他猛地抬眼,心中积郁的火气在人类女孩平静的眼眸里,不知为何,他看见了自己面色极为难看的倒影。
盘踞咬在心口的蛇似乎把毒素灌进,辛辣更甚,直冲他的脑袋:“一句抱歉就完了!我被你浪费的时间怎么办!”
“你就是故意针对我!”
“偏偏堵上我的路,你就是故意的!”
……
凯卢姆起先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台词,在异族们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维菲娅的平静与毫不回应,让他心底那块本就晃动的布更加摇摇欲坠,越开口,越无法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