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不要补偿,也不接受道歉,让他多说几句话,发泄几下自己的愤怒,只要不太过分,对维菲娅来说无关紧要,但……
对方俨然是把她当出气筒了。
凯卢姆从来都没这么快意过,可以随心所欲地将自己从前所有不愤都吐出,对方被他揪到错处,只能由着他。
被一众异族围视的挂不上的面子逐渐变了味,被另一种隐秘的快感替代。
反正现在另外两个惹异族烦的人类被大工匠叫去,想到这,他的怨怒变成了愤恨,明明他不比那两个人类差,大工匠怎么就青睐两个人类?
他盯着维菲娅的胳膊,一副能被他轻易折断的模样。
快感渐渐占据他的大脑,他甚至忘记了,眼前这个在他看来胳膊能被他一手就折断的人类,也是能安然无恙走出白界的存活者。
他的话语越来越难听,已经不满足于指责维菲娅一个人。
“你那群该死的同伴也一样,一无是处,都不配得到西大陆的呼吸,西大陆的气体怎么现在没用了……”
“喂!凯卢姆!别太过分!”异族们看不下去,呵斥道,谁不知道西大陆以前的气体对人类有致命危险。
维菲娅眼角附近的青筋一阵狂动,恍若在提醒她,一切发生之前那周身无处不在的阴冷,以及阴冷伴随而来的恍惚。
她极力按下脑中的混沌。
脑海里[维菲娅]还在用自己最难听的话辱骂凯卢姆,在西大陆,侮辱领主是重罪,[维菲娅]之前特地让姜绥安讲明自己在东大陆的贵族身份,为的就是避免这种事发生,她现在恨不得就接过身体的使用权。
凯卢姆中间又说了多少难听的话,其实维菲娅在脑袋的恍惚中,并没有特别听清,但关于他最后一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言外之意过于明显,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能明白意思。
面无表情的女孩一怔,面色冷下来,赤瞳挑起,不见丝毫笑意。
“闭嘴,蠢货。”
第266章 恨
人类女孩气息突然的变化令凯卢姆一怔。
赤红的眼瞳没了温和,他的身影恍若是在冰冷的鲜血中。
“你说我堵了你的路,撞了你的石头。”维菲娅眼眸睥睨,其间是若隐若现的玩味,“谁看到了?”
人类女孩的骤然改口令正在兴头上的凯卢姆顿住。
是啊,没有异族看到,这条路本来就不是大路,异族们都是在他吵吵嚷嚷下过来的。
人类女孩态度的忽然改变,让他心底生出一丝畏缩,但是,他没有错不是吗?周围全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异族,他知道的,他都知道。
他唇嗫嚅了几下,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仿佛这样,只要他的声音盖过她,她就没有反口的可能:“就是你做的!就是你堵了我的路!撞了我的石头!你就是在故意针对我!你差点毁了我的石头!毁了我的石头!都是你的错!”
维菲娅噗嗤一笑,话语依旧是异族们熟悉的柔和,她好奇地问:“你反复强调,是因为想让它成为现实吗?”
她在异族们眼中几步上前,在凯卢姆止不住后退之前,扯过他手里的石头。
“嘭嘭嘭。”矿石再次洒落一地,异族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事情朝另一种方向发展。
凯卢姆脸色一变,眼前银光闪过,长剑之下,一块矿石化作粉碎。
维菲娅抽回佩剑,嘴角弯弯:“给你道歉是给你面子,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个什么东西了吧?”
四周鸦雀无声。
矮人工匠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一张脸因为被羞辱涨得通红。
维菲娅起先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像那位头戴小花的妖精说的一样,只是一件小事。
事情的发生其实很简单,她这几天本来就在想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地想走安静点的路,遇上曾经想给卡哈伦他们使绊子的异族是巧合。
石路完全足够他们通过,意外的是神的忽然注视,无处不在的阴冷比从前更甚,让她脑袋无端生出恍惚,于是每次想要避开异族的动作又好巧不巧地和他撞上。
「维菲娅小姐,已经可以确定了。」瓦莱伽的嗓音在脑海中传来,「刚刚的矮人工匠确实有一点异常。」
嗯,如果不出意外,就是和当初在旧尘碑遗骸上看到的,关于四百年前大战相似的异常。
但那是放大负面情绪,不是让人说出相反话的异常,也就是说,矮人工匠说的都是深埋的心里话。
也许是自己尝过太多次死亡,所以,无论她的未来还有没有他们,她都想他们过好这一生。
眼见矮人工匠气得浑身颤抖,维菲娅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手搭在剑柄上:“还有,一旦他们的麻烦中,有任何关于你的影子,我都会直接算在你头上。”
凯卢姆一抖,她是认真的。
早春的阳光哪怕是在正午,也没有灼热感。
事情已经解决,维菲娅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忽地转头对其他看热闹的异族们勾起一抹温和的笑:“你们最好马上离开。”
就在异族们终于回过神,糊涂于她莫名奇妙的话时,人类下一句笃定的话语如同落入地面的惊雷。
“红雪就要降临了。”
维菲娅直直抬眼望向碧蓝的天际,在早春的时节,算得上是一个好天气,如果没有神注视的话。
她想,她已经知道红雪降临的原因,不过还需要验证,而验证的方法非常简单。
异族们震惊地窃窃私语,有的想要直接询问她,却见她一副什么都不愿意再多说的模样。
不论真假,红雪在异族们心上都是可怖的存在,他们又想起她是曾经在白界中活下来的人,这给她的话语增添了许多可信度,大多数异族们已经犹豫地挪动脚步。
有多少异族离开,维菲娅并没有关注,她已经提醒过了。
她静静地等待,等待……
一枚血红的雪花轻飘飘地落上她的眼睫毛,在阳光中没有丝毫要融化的迹象。
赤瞳里冷芒掠过。
果然。
──
满屋的阴冷褪去,伊西多尔盯着手里残缺的魔法源。
虽然废了他不少时间,但好在所有解析都已经完成,魔法源基本已经破解,体内的诅咒也在消散。
接下来就只剩下奥莎完成魔力滞涩的治疗,就能前往辛帕莱废墟。
想到这,他看向桌子上,不久前卡哈伦送来的信件,信中只提到了两件事,一是问奥莎的治疗进行得怎么样,二是讲维菲娅打算和他们说说她的事。
后一件事的出现,便已经吸引了伊西多尔的全部注意。
他心中隐隐不安。
维菲娅在某些方面极为谨慎,比如秘密。
她愿意主动与他们分享一些事,他是高兴的,因为这代表着信任。
可是,长久以来对于她的关注,让伊西多尔生出几分说不清缘由的,不好的预感。
他垂下眼,残缺符文时断时续地在阴冷的魔法源中冒出,繁杂的魔力萦绕在他的手掌。
他感知着里面的魔力,眉间闪过疑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魔力探去。
已经基本破解的魔法源竟在阻碍他魔力的前进,繁复的符文蕴含着的古远力量,仅是触碰到附近,伊西多尔都能感知到力量的庞大。
魔法源忽地传来缓慢的呓语,恍若于幽暗的最深处,来自于古老未知的呢喃。
“■■重■,■■■置。”
“第■■次■■,■■。”
“第■■7次■■,■■启■。■■■■■■介入,■■■■介入,■■■介入,■■■■介入,■■■介入,■■■介入。”
模糊不清的音调,没有重点的词句,令伊西多尔陷入沉思。
断裂的符文并无法准确判断出魔法源内魔法的种类,他快速地在断断续续的句子里找到可以作为突破点的地方。
呓语不再,整个魔法源进入沉寂,只断裂的符文重复地转动。
这股已经凝聚过的成型魔法能够长时间没有消散的原因,很明显就是因为符文的转动。
另一个让他颇为在意的,是魔法源里为什么会有他的魔力?
整段呓语虽然没给出特别的重点,但是……
草木绿刘海下的银瞳沉静,盯着不再“言语”的魔法源。
撇开意味不明的第一句,第二句和第三句显然更容易理解,第几次,中间必然是一串数字,第三句的“7”便在证明。
第几次,代表的是一个重复的过程,这并不难猜,就像他每次进行魔法实验,第一次失败了,总要进行第二次,第三次。
现在回过头看第一句,不出意外,同样是一句在佐证“重复”的话。
那么,重点在于“重复”。
“重复”,是什么在重复,为什么要多次重复?
当某样事物重要到一定的程度,为了取得一定的结果,“重复”是必然,而“重复”,代表着前面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