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她抬头看牵着自己手的赫法,他正巧低头询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玩具。
“你是我的妈妈吗?”
赫法一愣,放下羽毛笔,明亮的书房里,奥莎的蓝眸清澈,见他没回答,她又问:“爸爸?”
他意识到什么,又无奈地摆起一张脸,似乎是在斥责她怎么总是记不住:“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你的老师。”
“噢。”小女孩不咸不淡地回应。
好吧,老师,那么,她的妈妈和爸爸,又是谁?
小奥莎的生活总是一成不变,生病,学习,偶尔身体好了一点,赫法会带她出去晒太阳。
她的身体明明不好,却奇异地可以练习剑术,分明是两个冲突的东西,在她身上却达到完美的平衡。
她在教廷长大,可是除了老师,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她有时候会怀疑,她是不是被老师偷来的孩子,但老师对她还是不错的,难道是老师生不出孩子,把她偷来当小孩?
在又一次发高烧后,她再次难受得精神恍惚,每一次睁开眼,都能看到老师满脸焦急,忙得脚不沾地的身影。
这样的场景在她拥有记忆以来,发生过很多次。
她不明白,为什么和她没有关系的赫法,愿意为了她做到这一步,把她抛下,他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大部分时间都绕着她转。
朦胧中,她看到赫法的脸,他摸了摸她被汗黏住的脑袋:“奥莎,我们喝药了。”
她不想喝药,可是不喝药不会好,喝药了也不一定会好,但是老师会担心。
她还是乖乖喝下药,又忍不住地反呕出来,咳得她好像内脏都被挪位。
赫法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手给她使用治疗魔法短暂缓解她的疼痛,他轻声安慰:“没事,没事,会没事的,奥莎,我在呢,是药不好,太苦了!谁发明的苦药剂!简直没有品味!我一定会给你找到甜药剂!”
她重新躺回床上,无力地睡去。
药剂哪里有甜的?她怀疑老师傻了。
她知道每次生病,老师都会陪她身边。
她又做了梦,动荡不安的梦,她忍不住流下泪,一只熟悉的手轻轻抹掉她的眼泪,模模糊糊中,她好像听见老师说:“我会带你去见你的父母。”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父母。
她听说过他们,铎都公爵和东大陆唯一的精灵。
既然,他们如此富有,如此有权势,又为什么一直不来看她?总不能……是因为她的病弱,所以养不起她吧?
赫法牵着她的手,站在富丽堂皇的府邸中。
她小小的手掌被赫法完完整整地包裹住,这是一双她熟悉的手,会在她生病时彻夜照顾她,会教授她如何使用魔力,会为她研究药剂,会教她怎么挥剑……
她忽然觉得,所谓父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她抬起头,生怕赫法看不到她眼中的坚定:“我不要他们了。”
赫法惊愕地低下头,又望向前方杂乱脚步的两个来人。
奥莎顺着老师的视线看过去,她看到他们红了眼眶。
他们大抵就是她的父母,她无动于衷。
赫法蹲下身,说道:“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小奥莎盯着老师的眼睛,又瞥向赶来的两个人。
好吧,如果是老师说的,那她暂且把刚刚说的话收回。
奥莎不愿意让公爵夫妇靠近自己,本来决定在客房等待的赫法只好抱起她,加入他们的团聚。
公爵夫妇给她介绍她的房间,是整个公爵府里采光最好的房间,衣柜里是她小时候乃至现在的衣服,在她现在年纪的衣服,正好都能穿上。
他们给她准备了一个大私库,里面全都是他们每年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有藏品。
她在地下室里,见到了每一年,赫法给她画的肖像。
她看见那位美丽的精灵上前,她温柔地注视她:“我们还不能让你出现在人前,你拥有我最纯净的血脉,你会被利用,你还不够安全。”
“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为你解释一切。”
啊,原来,我没有被抛弃。
他们的双眼实在难过,小奥莎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原谅父母。
然后,她见到了她的弟弟,费里克铎都。
他很健康,很活泼,与她完全两个模样,他很烦。
他总是会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让她生出他有多在意她的错觉。
明明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他说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个姐姐,他说他这些年给她买了超级多的玩具,给她搜集了很多甜品的配方,他已经吩咐厨房去做了。
她说:“我不能吃甜品。”
他有些失望,但还是毫不在意地摆手,问她想要什么东西?
他真的很烦,她现在就想跟赫法回去,于是她随口说道:“我要世上最锋利的剑。”
后来她知道,父母并没有对她不管不顾,他们会每个月给赫法一大笔钱,也会偶尔在半夜,偷偷来看她。
纵使赫法对她很好,她还是会想,为什么弟弟的命运,与她完全不同?明明他们都是父母的孩子。
她又生病了。
她知道这次生病是为什么,是她想的东西太多导致的。
她讨厌自己的身体,讨厌病弱的自己,讨厌成为赫法累赘的自己,讨厌生出阴暗想法的自己……
为什么这样的自己还会活着?
赫法推开了门。
他捧着一瓶药剂,哄着让她喝下。
是甜的。
门外探出一个脑袋。
奥莎不由得看过去,是一个意外的人,她的弟弟。
只见他扑腾一下子跑来,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了!”他说,“我给你带来了,世上最锋利的剑!”
奥莎被陌生的手触碰有些不适,却也没有挣开,扫了一眼,他身上一柄剑都没有,她问:“在哪?”
“我啊。”他指了指自己,“是我啊!我的剑术老师说了,说我有剑术方面的天赋!我会努力练习剑术!我会成为你最锋利的剑!”
那一天,奥莎决定不再讨厌弟弟,也许,她并没有真的讨厌他。
夏天的清晨,太阳意外地并不灼热。
小奥莎躺在石头上晒太阳,盯着刺眼的阳光,没有眨眼。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存在的根本原因?
她已经记不起,又或者说,她一直都知道,自她有记忆开始,她就知道,不过是见到了她的精灵母亲,她对于这方面的记忆才变得更加清晰。
她恨过那个人。
怎么可能不恨?
为什么她的活着,她的存在需要依附另一个人,为什么她的孱弱,也是因为另一个人?
她的所有痛苦,所有悲伤,都是基于另一个人才存在的,既然让她存在,又为什么要给她一副累赘的身躯……
可是……
恨意被消磨了。
忽然有一天,奥莎发现自己已经不恨了。
她的身体依旧羸弱,但她的身边站着赫法,站着妈妈,站着爸爸,站着弟弟……
他们从没有把她当做累赘。
她想要好好生活,她也想像他们一样微笑。
她的人生并非毫无意义,因为她已存在。
为了让她活下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妈妈一定付出了很多,老师也是,他们都是。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多出的这一段人生,她会好好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没有恨的理由,从另一方面来讲,是她赚到了,赚到了睁开眼,体验世界的机会。
于是她开始好奇,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会和她一样,是一个女孩,还是一个男孩?那个人会长什么样?那个人知道她的存在吗?
在她日渐长大,身体竟逐渐开始好转时,奥莎生出一种直觉,她和那个人已经越来越近。
就在阿尔塞因学院,她见到了那个人。
她在入学之前做过调查,她知道女孩的名字,维菲娅凯斯利。
见到她的第一眼,奥莎就知道,女孩并不清楚她的存在。
奥莎松了口气,也许是终于可以确定女孩的无辜。
她感觉到了体内生命力的迸发,是从未有过的磅礴。
很有趣,不是吗?
奥莎决定和她成为朋友。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你。
如果你是我存在的原因,那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需要我的存在?
第271章 为了一个像样的告别(上)
额头流下的鲜血黏住了女人的眼睛,她拖着一只被折断的脚沉默地前进。
本尼迪克特从未如此狼狈。
不,在成为教皇之前,她比现在还要狼狈得多。
哪怕成了教皇,她依然没有因为多年的养尊处优而忘记曾经的疼痛。
她停下脚步,确定周围不会有人和异族出现后,抬起牧杖为自己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