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了解自己,所以她明白,站得越高,摔下来的那一天,她的处境会越惨。
谁让她不是个好人,可好人也不见得能活得多好。
平淡的眼睛盯着牧杖的魔法往她身上缠绕,指尖在牧杖间一点一点。
她本就不擅长打斗,和破冠行约的魔法师对上,受伤在意料之中。
本尼迪克特原本可以不用来西大陆的,但她还是来了,是啊,为什么呢?
她抬眼,浅紫的眼眸透过天际的朵朵白云,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
辛帕莱废墟进入有序的重建,卡哈伦和阿诺德作为前天对付腐灵游荡者的主力,布琳嘉两位大工匠也没叫他们帮忙,只让他们去休息。
卡哈伦总觉得维菲娅从白界中出来后,就有点奇怪,可他说不上哪里奇怪。
难道是因为被那个叫凯卢姆的矮人工匠欺负,还没回过神吗?
可恶!怎么就偏偏在白界里死了,他还没有受到惩罚呢!
卡哈伦耳朵贴着维菲娅在辛帕莱废墟的房门,凝神地听里面的声音。
身后传来伊西多尔平淡的嗓音:“你在干什么?”
他回过头。
“你好像个变态。”奥莎盯着他,眼神逐渐一言难尽。
“如果你不是卡哈伦,我已经申请决斗。”阿诺德开口。
卡哈伦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我是这种人吗!我是这种人吗!难道你们不觉得维菲娅最近怪怪的?”
说完他眼珠子一转,落在奥莎身上,从她们两个在白界里出来后,他就想问了:“你两不会在里面闹矛盾了吧?”
话音落下另外两人也望向她。
“没有。”开口的不是奥莎。
他们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前方的房门打开。
维菲娅扫了一圈伊西多尔三人,朝卡哈伦开口:“如果是和我有关的事,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
末了又补充:“我听得到。”
她侧开身体让他们进门。
伊西多尔一进去便下意识地布下隔音魔法,卡哈伦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意思,他问:“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维菲娅诚实地回答:“被打击到了。”
“你和奥莎果然发生了什么!”卡哈伦眼睛在两个女孩身上来回转。
“没有,和奥莎没关系。”这同样是维菲娅的实话。
虽然她前天确实被奥莎坦白的话吓到,但还不至于打击到她,相反,她还是很高兴奥莎能和她说那些话的。
往里走去,他们便被她桌上的东西吸引目光。
鹅毛笔旁是一大叠羊皮纸,还有已经收拾整齐的一堆信件。
不等他们主动询问,维菲娅解释:“给东大陆一些人的信。”
阿诺德四人在桌前低下头,最上面信封的收件人是艾乌莉特弗朗索瓦。
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会突然要给他们写信,但卡哈伦还是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他们能收到吗?我们现在可是在西大陆。”
伊西多尔:“上次我们尝试过,在西大陆的魔力依然不能传到东大陆去。”
维菲娅示意他们坐下:“能。”
她提起鹅毛笔继续一边写信,一边说道:“再过不久,东西大陆的巨幕会解开。”
堪堪坐下的四人嗖的一下看向她。
察觉到他们视线的维菲娅也没抬头:“我见过两次勒霍蜜女神,一次是六年前,一次是在前天的白界。”
严格来说是三次,包括在圣法格斯岛的那次。
伊西多尔他们知道她经常会给他们说出一些不一般的事情,他们多少已经习惯,却还是难免惊愕。
因为那是勒霍蜜女神,无论他们信不信,在不在意,那都是凌驾于世界的神,创造世界的神,就算祂如今没有音讯,就算祂看起来已经对世界不闻不问,谁都无法否认祂的地位。
他们说到底都不算是女神的信徒,这点在五人的相处中,各自都能感觉得到。
阿诺德曾经信过,但在成为狂热信徒之前,他最先领悟到的道理,是相信自己。
伊西多尔从未信神,或者说,一个曾经连自*己都不会在意的人,他从没有在意过神的存在。
奥莎自小在教廷长大,原本大家都以为她会是他们当中最信神的,结果比起信神,她更信手里的剑。
反倒是卡哈伦,在萨丽斯对女神的尊崇中,有那么一点相信,不过长久以来的经历,让他无法真切地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会回应他的神身上,纵使他在遭遇一些事情时会选择逃避,会选择刻意视而不见,但他最信的,还是自己的选择。
他们尊敬女神,不代表信奉女神。
因此在此刻,谁都没有对神降临发表什么特别的言论,他们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祂为什么找您?”阿诺德认真地问。
维菲娅放下鹅毛笔,将新写好的信放进信封内,她抬起眼,看着注视她的四双眼睛:“如你们所见,我不是维菲娅。”
她忽然像转移话题般地提起自己,伊西多尔四人的注意力不免越加集中起来。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就算已经隐隐猜到,仍觉答案离奇,他们当中小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世界外面是否还有世界,可当得到维菲娅的承认,他们还是拥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们相信她,没把她的话语当作是一种疯癫的验证,他们莫名地觉得,质疑,对她或许是一种残忍。
他们看着熟悉的女孩,她的身影变得模糊,在这一刻,他们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会觉得她遥远的原因。
伊西多尔张了张嘴,下意识问:“你想回去吗?”
因为她不属于这里。
“那里有我的家人。”维菲娅敛下眼,眉间温柔,在脑海中回忆着不再模糊的另一个世界,还有家人的脸,她抬头绽开笑,“他们都很爱我。”
她消失不见后,她的家人会怎么样?
有时候她会自私地希望,她不在的日子里,家人们能忘记她。
忘记,就不会悲伤。
她明明没有看到,记忆里却还是无端地生出妈妈和爸爸偷偷抹眼泪,哥哥也会黯然神伤的画面。
“如果一辈子都不能再见到我,他们大概会非常,非常地难过。”她不想她的家人直到老死,都在为再见不到她而垂泪。
更何况,他们连告别都没有。
她的眼眸平静,甚至带着丝丝笑意,可伊西多尔四人平白在其间看到了一股执着。
提起家人,她是幸福的。
她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屋内泛起点点沉重。
卡哈伦喉结滚了滚,嗓音有些涩意:“你是被绑架到这个世界的,对吗?”
四人忽地生出一股无措,她本可以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不是来到这个世界,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回去的办法而受尽苦楚。
他们不清楚她为了回去做过多少努力,但他们已经看到世界在她身上放下的许多东西,不是吗?
她一步步走过来有多不容易,他们不是都看到了吗?
这里极大概率就是造成她一切苦难的源头,她本可以不用承受。
他们自然开心于能遇见她,可如果遇见他们,会让她难过呢?
啊,命运的尘碑,遇见他们,是不是让她的命运更加糟糕了?
卡哈伦的描述令维菲娅有些怔愣,她从没有思考过“绑架”这个词,可放在她身上,却无端贴切。
她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咻──”
奥莎手撑桌子,椅子因为她腾地一下站起,被往后推了好几步,她目光炯炯地直视维菲娅:“有问题,我们就来解决问题,不就是找到回去的办法吗?既然能来,就一定能回!”
“没错!”卡哈伦手重重往桌上一锤,“我们一起想办法!”
阿诺德很快将维菲娅之前的跳脱的话题联系起来:“您的……”他思索着合适的词,“穿越,和神有关吗?”
“如果是神。”伊西多尔没有离开她的眼睛,“你能告诉我们,神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维菲娅看着眼中尽是坚定的四个人,从决定告诉他们开始,她就没有撒谎的打算,反正他们迟早也会知道:“因为世界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出现异常,将会陷入无可挽回的崩塌,我是祂找来的,维持世界的点。”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她轻轻笑了笑:“我今天找你们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几人静静地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她朝桌上的信封看过去:“前天祂来找我,是让我提前做准备。”
“祂会打开巨幕,祂会告诉整个世界关于东西大陆一切的真相,祂希望我能杀祂。”
卡哈伦瞪大双眼,其他三人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最初她说世界会崩塌,他们便已经很惊讶,更多的是对她的愧疚。
这样看来,还是他们对不起她,世界是他们生活的世界,无论它变成什么样,也该由他们自己来解决,因为世界还有他们珍视的家人、朋友,如果一切真的无法解决,那就在世界还剩下的日子里,和家人朋友道别,而不是把她一个无辜的人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