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昂和她互相搀扶着，一个只剩一条腿，一个拖着血流不止的身体，踉跄地走近瘫坐在地上的女人。
她的怀里抱着两个人，一个已经失去生息，一个已经失去未来。
大口大口的血在玛琳嘴里涌出，她大半张脸沾满了红色，几近涣散的眼瞳看了看紧闭双目的薇薇恩，又移向满脸脏污，泪流不止的梅。
面对梅绝望般的求助，席旺不忍地摇摇头。
治疗魔法无法治疗将死之人。
“梅……”玛琳的嗓音已不再清亮，她竭力扯出一个笑来。
她已经很满足了，她多活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往前走了一步一步又一步，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很幸福。
死亡并不可怕。
曾经她所不记得的朋友们，将生的希望给了她，现在，她想把它交给梅。
“往前走，梅……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不要放弃。”
基思好像听见了恋人往昔的话语，他咬牙拔出贯穿身躯的箭，再一次冲向剩下的怪物。
我没有轻易赴死，明妮。
我是为了守护而死，那么，这样的死去，你会愿意见我吗？
诺丝奄奄一息，无力的手擦了擦小女孩脸上的泪，望向一边身受重伤，止不住喘息的魔法师。
尤森给自己抹了一把魔力恢复药剂，将身上的伤治疗到可以不妨碍前进的程度后，拉过小女孩。
他看着缓缓闭眼的诺丝，是无声的允诺。
“走吧。”他说道。
这次，我不会走。
不擅战斗的亲王拼尽全力，终于将眼前最后一只怪物杀死。
白色的血溅在他脸上，索海脱力地抵在门边滑落，很快，一滩鲜红在地面弥漫。
他双目极其明亮，傻哼哼地笑。
身后是他没有醒来的女儿，这一次，他没有放弃，没有选择逃离。
感觉还不错，他想。
浑身渐渐发冷，他的心底却被什么填满，他在满足的微笑中合眼。
橘红的眼瞳空洞。
莱狄夏深吸一口气，血腥进入她的肺，胸腔是剧烈的痛。
痛意将她提醒。
“公爵大人。”一个拄着拐杖的女人走到她身边。
她回头，还活着的民众，骑士团的骑士，还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命令。
“原地休息。”她嗓音沙哑，扫过一张张灰扑扑的脸，里面已经没有几张陪伴她许久的脸了，又看向远处的巨大光柱。
“巴尔……”意识到什么，说出口的名字，一半消散在空中，一半被重新放回心上。
满是血污的手攥紧剑柄发白，因为太过用力，隐隐颤抖。
她不能哭。
她是海赫夫公爵领的公爵，她不能脆弱，她不能倒下！
“我们还不能倒下！”莉拉高举长剑，希望身为皇太后的她亲赴最危险的战场，能给人们一点信心。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高位者牺牲，那么她就是最合适的。
只要世界还未彻底消亡，赛加洛特帝国就需要女皇，而另一位高位者……
“铎都公爵父子已为帝国捐躯！”她喊道，死死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大魔法师以身死，为我们争取时间！”
莉拉突然说不出话来，目光里，几乎没有一个四肢健全的。
太惨烈了。
最后，她声音颤颤，仍旧坚定，清泪还是划过脸，冲刷不掉表面的污秽。
“为了，明天的相见！”
赛加洛特帝国的首都，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到处是血液的流淌，唯剩一片废墟。
赫法倚在一块砸落的石头上，捂着腹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面色苍白，他抬眼，出口的声音虚弱：“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赛露兰站在用血画出的魔法阵中，蓝色的眼眸疲惫：“莎莎就交给你了。”
“奥莎肯定……咳！咳咳！”赫法由于太过急切，被嘴中的血呛到，不由得重重咳嗽。
他顾不得喉间的火辣辣：“比起我，奥莎肯定更想见到你。”
赛露兰温和地看着好友失态的模样，不禁轻笑，却笑得无比难看：“你忘了吗？莎莎以前还差点因为你，不愿意认回我们。”
赫法一时语塞，她说的是事实。
赛露兰抬头望向天际，有些感慨：“我来到东大陆第一个见到的人类，是你。”
“现在，最后的一个人类。”她再次朝赫法看去，记忆那个懒散高傲的少年魔法师，如今变得狼狈，“也是你。”
赫法别过脸，罕见地没有回应。
余光光芒耀眼，他死死紧闭双眼，不让自己去看。
温和的精灵之力冲刷整个拉奇戈，飘向更远的远方。
赫法一抖。
“我名，赛露兰暮那嘉，精灵族最后的萨洛哈。我那无法归去的故乡啊，您虔诚的孩子祈求您的回应，请回应我最后的愿望。”
“流淌的命运啊，我是您河流中的一滴水，请在将我吞没前，将我垂怜，请帮助我，为这可怜可悲的世界分出一条支流。”
眼睛没有看到，耳朵便会变得灵敏。
赫法听见骨头生生折断的声音，骨骼挤压的嘎吱嘎吱响，明明有一段距离，他却总觉得留在他的耳边。
热泪挤出眼缝，湿了他发颤的睫毛。
腹部的伤口似乎也在流着泪，渗过他的指缝，为他带来唯一的温暖。
冰冷的利器刺进柔软的血肉，无声无息，它忽地碰上黏在其间的骨，一阵短促的粗粝声恍若是在悲鸣，激得他的骨战栗。
也许是觉得让好友目击自己的死亡过于残忍，精灵没有发出一点关于痛的嚎。
精灵最后到底想了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
眼皮的合上，带来的是黑暗。
四周陷入寂静，赫法在黑暗中，脑袋竟一时空白，恍恍惚惚，抓不住自己应该思考什么。
哦，对……
他还有事要做。
赫法睁开眼，提不起勇气去看好友。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垂头循着感觉往赛露兰的方向前进了几步。
摇摇晃晃中停下步伐，他抬眼看去。
古老而深邃的魔法阵不再拥有光亮，由鲜血化成的符文变得暗红残缺。
魔法阵之上，精灵跪在阵中，长剑剑柄斜立在地面，自精灵的咽喉，贯穿精灵的脖颈，无力的一只手呈现着一种极为不自然的弯曲。
“呃！”赫法抑住自己的哭腔，还是一步步上前。
魔法阵的符文中，有一段字符尤为醒目。
虽然是精灵语，但赛露兰曾教过他。
「汝等将于时间长流，捧上明日之水。」
这是萨洛哈为世界作的，最后的预言。
……
幽蓝的大海像是发了怒，苍茫的海面上，一座孤岛如摇篮，却摇摇欲坠。
“小胖子！克里斯！”奈瑞丝安抚好桑松塔的孩子们，让克洛弗陪着，她自己步伐极快地，啪啪哒哒跑下石梯。
她顶着外面的狂风暴雨推开门，豆大的雨滴就像冰雹，打在她的脸上发疼，很快红了起来。
雨中的两个男人回过头，这场暴雨来得太诡异，不，或许并不诡异。
这场雨的气息，就与十四年前那场灾难一样。
女神早已告知祂的孩子们，世界即将消亡。
不久前费怡回来，大概是为了和他们告别。
世界也许已经开始消亡，但比起他们经历过的灾难，一场暴雨显得异常仁慈。
大雨噼噼啪啪，克里斯不得不高喊：“我们两个去看看，你留在塔里！”
他的声音传过雨水，落入奈瑞丝的耳朵。
她张嘴：“如果！如果发现不对！就马上回来！”
克里斯和小胖子点点头，他们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世界真的消亡，那么就回家来。
眼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奈瑞丝不知怎么的，想到了从前的灾难，灾难里他们后来无法解释的许多事，让她有些不安。
土路泥泞，但小胖子两人早就走惯，对于路的熟悉，他们很快来到一片墓地前。
之前费怡特地让他们给老神甫扫扫墓的话，他们都记得。
灰色的墓碑上，只刻着“老神甫”一行字。
两人检查了一下老神甫的墓是否还牢固，也把旁边的黑奶奶，不远处玛姬夫人，红头发和罗多的墓碑也都检查了一遍。
确定能挺过这次暴雨，克里斯和小胖子这才重新踩上泥泞，朝桑松塔的方向回去。
“咔嚓。”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天空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缝，就与十四年前天空的异象别无二致。
同等的灾难会迟到，却不会忘记这座曾经差点被神抛弃的土地。
灰墓之下，木棺之中，灰白的骨骼里，一个本应放置着心脏的地方，一圈又一圈红丝线交缠。
它们不断环绕，渐渐形成心脏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