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架中的“心脏”，线仿佛血管，沟通“全身”，融入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
一层淡淡的光晕，带着若隐若现的红丝线，笼罩了整个圣法格斯岛。
它是“天空”。
第284章 无窗万象（四）
曾经温润翠绿的树木已经不在,满目是精灵们最讨厌的尖利和不规则坍塌的建筑。
妮穆薇脸上一滴血淌下，看着她那还在厮杀的子民们，无声倒地的子民们,最后落在不远处，治疗魔法都不起作用的阿丽安娜身上。
“二姐？二姐！”向来干净整洁的祭司莫里芬此刻异常狼狈,他怀里抱着他的姐姐,身体渐渐冰冷的姐姐,失了态。
周围的怪物袭来,他猛地伸手，藤蔓直击要害。
他另一边慌张地为姐姐使用治疗魔法。
与他相比,阿丽安娜显然镇定不少，仿佛快死的不是她一样。
“莫里芬。”她描摹着弟弟流着泪的脸,想把这张脸带进最后的记忆，又不由得陷入回忆,生锈的记忆里,关于她那位萨洛哈的姐姐，她对她的样貌竟然已经模糊,她都没能在她离开东大陆前，好好地看看她。
因为吵架，因为赌气,她错过了姐姐在西大陆的最后一面。
那天到底为什么吵架，就和姐姐的脸一样,阿丽安娜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姐姐如此惊愕，受伤的表情。
她不愿意回忆，她不愿意再回忆,她到底说了多少伤害到姐姐的话。
“我知道……”
她的声音太过虚弱，莫里芬抽了抽鼻子，耳朵不得不凑近她。
“你很……想念……大姐……”
他浑身一僵。
“活下去，去……东大陆，替我……见她……替我，说……说……”
“对不起。”
尖耳就连微弱的呼吸都没再感知到，怀里的身躯彻底软下去。
痛苦的嚎哭砸进妮穆薇的耳朵，她眨了一下发红的眼眶，头也不回地往精灵王庭深处去。
她与前王不一样。
不，一样的。
她相信她的母亲，如果是她的母亲，面对现在，也会这么做。
她们是精灵的王，她们都愿意为了精灵，付出一切。
海洋浮上人鱼的尸首，鲜红消散在水流中，却无法散去血腥，兽人的掌无力垂下，矮人们擅长锻造的手也拿上他们制造的武器，又归于大地。
魔鬼族与幽灵族领地的暗沉，和从前没有区别。
两方异族们低头看了看死去的同族们，又看了看他们早已习惯的天空正在发怒。
好吧，世界可能真的要消亡了。
不过，还是得努力一下。
小小的妖精拼命地拍打紧闭的门，血沾在门上，忍着哭腔：“你让我出去！出去！就算我魔力低微，我也能帮上忙！”
索娜塔胸口猛烈地起伏，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握紧滴血的长剑，止不住颤抖。
门的另一边，妖精的声音越来越低：“扎塔兰长老，已经……我也想做点什么。”
索娜塔麻木地抬起眼，满目是密密麻麻的肉/体，分不出谁是谁，也分不出是尸体，还是受了重伤的异族，徒闻痛苦的呻吟。
她的视线落在一只失去生息的老虎上，它的身旁，站立的异族摇摇晃晃，察觉到她的目光，莫甘娜回望过去，无声地吐出：“还没结束。”
是啊，还没结束。
她再一次冲出去，与还在战斗的异族们站在一起。
“啪嗒。”
一根染了血的胸骨再一次落地，卢恩托捡起来，小心地安上。
莫博护着他，警惕面前越来越多的怪物，拉过他后退。
此刻他已经无法注意到底死了多少异族，也无法关注周遭的惨况。
身后传来好友懒洋洋的嗓音：“世界消亡好麻烦啊，为什么不是‘啪’一下，就一起消失。”
莫博动作一怔，不知道是因为卢恩托把他随意一句话听进去的语塞，还是因为对方丝毫没有任何慌乱的态度，他一时急切地开口：“好了卢恩托，你听我说，待会我冲上去，你就往后跑，知道吗？”
背后的好友没有立即回应，片刻后，卢恩托的声音隐约有些不同以往的凝重：“你是要去死吗？”
莫博总感觉他突然有点不一样，但现在特殊时期，也没有去深究哪里不对。
反正世界消亡，大家都会死。
嘴里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只听卢恩托又问：“可是你活到现在，不就是为了活着吗？”
莫博一瞬怔愣。
成为幽灵族的必要条件之一，是拥有执念。
活着就是他的执念。
骨架做不出表情，但此刻莫博惊讶地朝卢恩托看去。
他从没有告诉过好友，他的执念是什么。
他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就连傻傻的卢恩托都能发觉？
他回过头，明显地在对方空荡荡的骨头里，看到了一股认真，实在是太明显了，卢恩托向来不会有这种情绪。
前方无头人逼近，鲜血弥漫到他脚边，莫博顾不得好友的异样：“快点，快按我说的做！”
卢恩托一动不动。
“莫博，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莫博简直都要无语死了，这个时候还说什么瞒不瞒的。
他伸出手就去推他：“我知道我知道，上次是你偷偷把我的头骨藏起来了！我都知道！快点！”
“不，其实我是幽灵王。”
“……”
啊啊啊啊啊，莫博真的要疯了！快来个谁，谁都可以！赶紧把卢恩托拖走！
余光鲜血凝成箭矢，恍如雨下。
“这个时候还开什么玩笑！”说归说，嫌弃归嫌弃，莫博还是第一时间挡在好友前面。*
虽然他并不确定，他一个骨架能挡住多少。
仅剩不多的魔力聚成防御魔法。
下一秒，以他的防御魔法为中心，数不清的魔法阵丝合缝地转动，挡下所有攻击。
血箭的血没有掉落地面，而是被魔法阵中的符文探出，血与符文交织，瞬间化为己用，箭矢陡然朝对面攻去。
莫博瞪大双眼，哪怕他已经没有这个功能。
“没有开玩笑。”卢恩托沉静地说。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吱嘎吱响，悠悠地越过莫博，将呆愣没有反应过来的好友护在身后。
“本来还以为偷偷摸摸回来，能多当几年普通幽灵。”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怎么就选了一条没有几个战士的路？”
好吧，莫博估计觉得这条路会相对安全。
“你……”莫博刚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见卢恩托空荡荡的眼眶里，生出两团幽绿的魔力光，地面冒出一股无比阴冷的气息。
辛帕莱废墟一缕缕魔力自地面如雨后新芽般冒出，钻进每一个已死的异族中。
一具具尸体以完全扭曲的姿态晃悠悠地立起，有的血肉褪下，白骨森森。
卢恩托指尖一动，尸体们骤然动起来，冲着出现的怪物们袭去。
另一个方向的索娜塔和莫甘娜众异族，一时讶异突如其来的援军。
尸骨为军，是幽灵王独有的权能。
而幽灵族的王，早已死在三百年前的灾难里，至今未有新王登位。
一个巨大而带着冷意森森的魔法阵极速扩大，以整个辛帕莱废墟为中心，点点魔力在西大陆飘落。
不明所以的异族们发现，他们的伤势在减缓，也有一部分异族面露惊愕，这是幽灵王的魔法。
那位三百年前死在湮饶之地的王，据说，他是历代幽灵王中，最为强大的一位。
幽灵族的传承是西大陆所有种族中最为神秘，不为异族知晓的，他们与其他种族不同，只有旧王彻底死去，才会有新王登位。
王未死，他们便会一直等待，等待王放出与每位臣民的连接。
莫博手呆呆地放在空空的胸膛里，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在，是王与所有子民的连接。
他还是没有实感，也不可置信，他那个傻傻的好朋友，居然真的是王。
他们的王，回来了。
幽灵族们在接收到连接的刹那，无比亢奋，走出他们的领地。
他们收到了王的命令，守护大陆。
他们的王，以撒杜布瓦，已归来。
……
卢恩托，也就是以撒杜布瓦，他示意身旁的莫博不用太担心，如果世界真的会毁灭，那么谁都活不了，如果世界依旧存在，那他就不会让他死。
做回幽灵王的卢恩托已经开始怀念那个普通幽灵的自己，只希望好友仍然能把他当做普通的好朋友。
他悠闲地站在辛帕莱废墟的光柱前。
虽然战斗的尸骨们都是用他的魔力支撑行动，但好在他醒来后恢复得不错，魔力还是可以再挥霍一段时间的。
他抬头盯着天空，实际上，作为整片大陆最神秘的种族之王，他知道很多别的种族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