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世界消亡出现的怪物忽然变少,是因为世界在加速毁灭的速度。
到处都是死亡的味道。
如果一个生命被如此浓重的死亡覆盖,是无法逃脱命运的。
他忽然惊讶地隔着光柱,看着中央的女神像,死亡的气息,变得浅淡了,纵使微乎其微,可他还是能够感知到。
一阵阵风带来了东大陆的讯息。
「生命投身于光柱的消亡,能短暂地延长世界的寿命。」
他盯着速度极为缓慢消退的死亡气息,不禁失笑。
所以,东大陆的人类,一个个去找死了?
幽灵族们大多都是死过的,他们看淡死亡,尊重死亡,也有像莫博那样以活着为执念的幽灵族。
死亡消退的气息突然加快。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卢恩托回过头,受伤程度不一的异族们互相搀扶着前进。
有精灵,有兽人,有人鱼,有矮人,有少数的魔鬼,也有他的臣民。
他们大多已经失去战斗能力,他们当中已经有异族奄奄一息,也有对死亡无畏的幽灵。
他们没有哭泣,他们眼底坚定,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彼时另一半的大陆,数不清的人类大笑着身赴光柱,恍若拥抱新生。
一幕,又一幕,于纯白的空间中,落入赤红的眼瞳里。
周身传撕裂般的剧痛,都不如眼前带来的痛苦,起身也变得困难。
“咳!”铁锈味漫上喉咙,维菲娅不禁重重咳一下,涌出一口血。
她抬起眼,呼吸轻轻。
空间外,大家都在为他们争取时间,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为明天而前进。
空间内……
卡哈伦和海莲娜的尸首不知被荡向何方。
原本还活着的人……
奥莎在关键时刻有赫法给的魔力储存宝石保护,却失了知觉,看不出呼吸。
费怡有海莲娜给的防御魔法,仍在昏迷。
伊西多尔给了她一层防御罩,任由自己被攻击,生死不明。
瓦莱伽也落在地面,翅膀无力。
远处鲜红漫漫之上,四截血肉,她知道那是谁,她认得出,她怎么会认不出?
是阿诺德和艾乌莉特。
鲜血刺激着她的眼,如同针扎,疼,好疼,好疼,好疼……
眼眶发痛,流下滚烫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泪。
她死死盯着前方垂眼的神,身躯重归于完好的神。
祂身后的华丽金色天环,成了新的六芒星盘,如烟雾般飘荡挟着其他颜色的白色长发为祂编织新的衣裳。
祂的无瞳之目不再仁慈,注视着她的眼,冰冷,无情,就像一位真正的神明。
她眼中盛满愤怒,混杂着溢出的痛苦,毫不错开祂的视线,紧咬的唇嘴角血液滑落。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状态比其他人还要好得多。
可是,代价太大了,太大了啊。
第285章 无窗万象(五)
神,也许还能称之为神。
光明是神,黑暗是神,仁慈是神,无情也是神。
祂品味着不久前被他们杀死的瞬间,好似初诞生时的混沌,力量与身躯飘散世界,却被世界重组。
世界,祂的血肉,在阻止祂死去。
新生的身躯带来的是祂清晰可见的变化,祂对于造物的温情不再,唯剩眼观世界的冷漠。
祂记得自己的目的。
祂要祂的造物们共同赴宴,祂要祂的造物向祂证明,他们已能独立行走,他们有离开造物主的决心。
祂始终注视着那个女孩,祂选择的命运。
命运在愤怒。
维菲娅晃晃荡荡地站起,也只有她站起。
她抹掉下巴的血,深吸一口气。
她不甘心。
腕间金光闪烁,又有什么将它熄灭。
她听见了灵魂深处一道虚弱的嗓音,似乎明了她的意图,知道她的顾忌:「姜绥安,没关系,与你一起,我愿意。把我当成你,把我认为与你一体。」
[维菲娅]很想自私地,不顾一切地让姜绥安活下来。
这个世界不该成为她的坟墓。
可如果世界本就是一座坟墓呢?
[维菲娅]明白,姜绥安的牵绊已经不止她一个人,姜绥安执拗,固执,她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太久太久。
「如果这是你想做的,那就做吧,你知道,这个世界,我在乎的,只有你了。」
只剩下你了。
如果你执意要选择这条前路,那就不要抛下我。
[维菲娅]是这个世界最了解姜绥安的人,姜绥安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维菲娅]的人。
她们懂得彼此的决意。
她们不会拒绝对方。
维菲娅上前一步,垂在身侧的手腕,金色的繁琐符文蔓延至掌间,带来连同灵魂的灼烧。
一点,一点,沾上不属于此界的灵魂,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
脑海里传来的瓦莱伽的声音:「维菲娅小姐,您真的想好了吗?」
她闻声看过去,〈祂〉正挣扎着重新飞起,翅膀在地面拍打,如搁浅的鱼,试图再一次回到大海。
「您要想好了。」在她催动不同以往使用的力量时,〈祂〉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同样,〈祂〉知道代价,走到现在,〈祂〉能做的,只有不停地问她,不停地问,直到她真的确定自己愿意,不会后悔。
维菲娅的视线从瓦莱伽身上移动到纯白空间的其他人,正是一片纯白,鲜红才如此醒目。
身体一阵阵钝痛,口中的铁锈味仍散不去,她反问:“你觉得,我们还有胜算吗?”
瓦莱伽陷入沉默。
忒斯墨拉消散之前的一击,是世界对造物主的挽回。
现在的祂力量恢复多少暂且不知,而她们经历了刚刚的战斗,都已经受伤,被消耗许多,如今还能动起来的,仅剩下〈祂〉和她。
维菲娅听见瓦莱伽叹了口气。
灵魂在发烫,生出密密麻麻的疼,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忽然一股清凉的力量抚过她,只见〈祂〉朝她伸出翅膀的尾羽:“请将我融合。”
维菲娅顿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握住〈祂〉的羽毛。
刹那间,巨大而古老的魔法阵极速扩大,灵魂的灼烧减缓,手腕的符文越加夺目,古朴的沉桑花木柄在一圈圈小巧的魔法阵中,被一柄华丽的蔚蓝权杖替代。
她攥紧权杖,彻底放开体内力量的所有束缚,任由灵魂与此界相连。
她本就成为了世界的尘碑,如今与世界相连,无比轻易。
瓦莱伽借着魔法阵,不断将自己缩小,经由她的掌心,把〈祂〉的所有送进维菲娅体内。
她不禁闭上双眼,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
明明余光符文烁烁,明明她站在封闭的纯白空间中,可在一瞬间,维菲娅看到了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甚至是一株被火烧的草,一朵不再被欣赏的花。
所有死去的生命,她熟悉的,她认识的,她陌生的……
他们前仆后继地奔赴光柱,因为生命,世界的消亡正在减慢,却不会消失。
她闭上眼,灵魂里一股温和的力量在流淌。
不需要靠近,她便能确定,奥莎,伊西多尔,费怡,她们还有生息。
感受到这,女孩终于有了一点实感。
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这是最好的决定,最合适的决定。
她无法确定走到现在,她死了,是否还会继续重来。
她的重来源自于神,如果世界消亡,神也无法独活,也就再没有什么所谓的下一世。
大家都会死。
但是……
她不想。
她不想伊西多尔死,她不想奥莎死,她不想费怡死,她不想卡哈伦,阿诺德,艾乌莉特,海莲娜,玛琳,薇薇恩,萨丽斯,赛露兰,所有死去的人、异族,他们的努力白费。
她一直劝自己,万一还能重来呢,万一重来大家就都能活着呢?
所有的“万一”是未知,是侥幸,是她的懦弱,是她在试图逃避。
所有的“万一”还有一个足以致命的前提。
万一……
下一世没有他们。
……
没有万一,现在他们与她经历的一切快乐,已经抵得上她过去刻进骨血的痛苦。
无论他们是怎么来到她的身边,她都很庆幸这一次,有他们。
这是她走得最远的一世,也是最充实、拥有最多回忆的一世。
所以,无论怎样,她还是发现,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无法接受所有人都失败的结局。
他们那么努力,怎么能失败呢?
闭着眼的时候,听觉总是会变得格外灵敏,维菲娅耳边似乎落下一道细微的“咔嚓”。
眼皮合上带来的是光怪陆离的黑暗,伴有偶尔微弱的白光掠过。
“啪!”眼里的一切突然广阔,斑斓的透明镜面恍若湖面,在她跟前化作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