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行,他还需要这双眼睛,这双眼睛还有用。
……
“老师,我想远行。”
“什么?”萨丽斯惊讶地看向从小茴葬礼回来后的学生,他的身影在短短几天内消瘦许多,平常翠亮一头的草木绿,也多了好几条白。
她欲言又止。
他是来通知她的。
“我和你一起去!”卡哈伦腾地一下起身。
“不。”伊西多尔拒绝。
说完他谁都没有再看,转身往楼上去。
当晚,传送阵没有隐瞒魔力,萨丽斯和卡哈伦都知道了他的离开。
他要远行,他要去寻找,那个有她的未来。
他不会再等待。
她说的是相遇,相遇,是两个人能够重新遇见,在洞窟里,根本算不上相遇。
死而复生是世界不会允许的,作为维菲娅凯斯利的她不会再出现,就如曾经的小茴。
她与老师的交易明确说过,是八年后的阿尔塞因学院,她知道他们终将相遇,她很笃定,他们一定会再见面,她不会记得他,那么,她曾经在未来见过他,而那个时候的她,还没有经历与他的过去。
作为维菲娅凯斯利的未来,而维菲娅凯斯利已经死去,也就是说,她说的未来,不是他现在能看到的未来,而是独立于另外的未来,她还是维菲娅凯斯利的未来。
他看不到的未来,却仍有他的未来。
能独立在“死而复生”之外的活着,唯有时间与命运。
没有她,他不会活到现在。
他需要一种延续,一种将记忆、生命的延续,传递给未来的“他”,让独立于现在的“他”,还依旧活着的未来。
但是首要的,是需要弄清楚,她想要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阿尔塞因学院悬崖下,又是为了什么离去?
他走遍她去过的每个地方,观察每一个她见过的人,调查她暗地做的事有些困难,她的做的每一件事甚至都称得上没头没尾。
混乱的棋局隐藏着真正的目的。
她有必须去做的事,不惜数次踏进危险。
她有未完的目的,她来自未来,这是他可以确定的事。
或许,她经历了不止一次“未来”,猜测离奇,却无端能解释她的行为。
每次踏足她走过的地方,伊西多尔总会生出一股别样的喜悦,每一步,都是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不曾见过的光景。
可大概是她在这个“未来”的彻底离去,她在他脑海里,在时间中渐渐*模糊。
他不想忘记,他不愿忘记。
他怎么能把她忘记?
他一遍,一遍,又一遍描摹她的模样,她的眼睛,她的鼻,她的发丝……
伊西多尔悲哀地发现,越画,越回忆,她在他的记忆里,就越加朦胧,直到彻底看不清她的脸。
储存物件的魔法阵里,布满了被揉成一团的羊皮纸,每一张纸,都是她的模样,她的碎片。
没有一张是完整的。
他懊恼自己没有一双巧手,连将她的十分之一都画不出来。
画了她的眉,又觉与记忆完全不像,画了她的眼,又觉丝毫不及她……
于是扔了又画,画了又扔,又舍不得把有她模样的纸毁掉,便堆积在魔法阵中,成了一座山。
当最后一块关于她的碎片画成时,他却提不起勇气贴上去。
她的巨大画像,缺少了一块,他手中那一块,他颤着手,可怎么都贴不上。
他不敢。
他怕贴上去后,画像里的她不是她,那不是她,不是她。
空洞的眼睛已经快看不到任何东西,他止不住地怀疑,想象中的,于时间里朦胧存在的她,还是她吗?
伊西多尔脱力跪倒在画像前,碎片滑落,画像坍塌,砸了他一身。
纸张极轻,他却直不起腰。
他再也画不了她。
他已经记不起她的脸。
……
树影在月光下绰绰。
伊西多尔没怎么打理的头发长了许多,刘海遮住他眼下的青黑与疲惫,在树下盯着隔绝东西大陆的巨幕。
他需要寻找与命运时间有关的东西。
在准备前往西大陆前,他找到东大陆唯一的异族,赛露兰夫人。
这位精灵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失了态。
因为他是一个没有命运的人。
奇异的是,这位夫人愿意与他讲很多,比如妖精一族有一位先知,比如曾经世界的尘碑──无名树,比如幽灵族的特殊……
临走前,她赠与他一个魔法阵,名为精灵的抚慰,包括一颗蕴含着精灵的抚慰的魔力储存宝石。
穿越巨幕很顺利,仅仅是触碰,他本就不在世界的命运之内,他的命运因她而存在。
他被巨幕传送到一个叫湮饶之地的地方,在那里,魔力储存宝石里精灵的抚慰,与地下的魔法源融合。
他当即被巨大的魔力波击晕。
光怪陆离的黑暗里,他见到了她,许许多多的她,都是她。
微笑的她,哭泣的她,拥抱他的她,对他宽容的她,一次又一次死去的她……
伊西多尔看着“他”质疑她是否讨厌“他”,一团怒火就这么窜起,烧得他难受,烧得他就如在灼伤的血肉模糊里,不断增添新的伤疤。
他恨不得进去给“自己”一拳,为什么要这么贪心,能陪伴在她身边,“他”还想要什么!
她极为耐心地将“他”开解。
他的伤疤被搅烂。
她说,你的人生里不应该只有我。
可是,除了你,我找不到任何意义。
她给予了逃离的“他”拥抱,一句一句地回答“他”的所有问题。
也许是她的眼睛太过温柔,伊西多尔只觉很疼,很疼,哪里都疼,眼睛疼,脑袋疼,喉咙疼,那个名为心脏的地方,也疼,非常、非常地疼。
她说,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她说,比起在意我,我更想你能关心自己。
她说,我没有讨厌你。
她说,我不会拥抱一个我讨厌的人,需要我向你证明吗?
不,不需要,你什么都不用证明,你只需要站在那里。
一切,都是我的执着。
足够了。
伊西多尔想,足够了。
他安静地看完“未来”。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叫姜绥安,她成了神,救下所有人,唯独抛下她自己。
颓废的银瞳在湮饶之地再次睁开。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取走魔法源,不断地在里面加入记忆。
他迈开脚步,游历西大陆。
日月轮转,草地河水上涨又搁浅。
伊西多尔拜访了妖精先知,“未来”里,她们关系还不错。
小妖精听了他的话,他没有再做多余的劝说和解释,她也没有立即开口,只盯着眼前这个如同死了一样的男人,又移向跟前的魔法源。
她说:“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魔法源,从月木池离开。
小妖精虚弱地闭上眼,又睁开,一双眼眶里空荡荡,里面的血淌过脸,她无端地想起前任先知紫色的眼眸,还有梦中,那座破败的水中雕像。
找到无名树的位置并不容易,当伊西多尔站在无名树的遗骸时,脚下数不清的尸体争先恐后地试图抓住他。
他在余光中似乎看到一个拿着里拉琴的人,可惜望过去,又什么都没看不见。
一条海螺河引领着他走到尽头,那是她第一次离开的景象,一抹奇怪的力量钻进他的体内。
无名树没有能独立沟通的意识,它几近枯竭,他只好离开遗骸。
因为所有前置条件,就算没有无名树,都已经成功。
这个世界的未来终将消亡,在天空破碎,大地坍塌之际,他回到湮饶之地。
魔法源中精灵的抚慰被他取出,留下拥有多方力量凝成的“时间”,重新封印地底。
他闭上眼,如今睁眼闭眼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区别。
无尽的时间里,时间在流逝,命运在前进。
可以了,时间与命运,只要“未来”的“他”不蠢到无可救药,就能得到他的记忆。
大地枯败,万物消亡,伊西多尔手中聚起精粹魔力,尖利的魔力刃直抵心脏。
庞大的魔力顺着魔力刃猛地迸发,源源不断地漫进地底,将魔法源环绕,维持它的运转。
“嘭!”
他脱力倒地,死亡还未真正降临,破碎的银瞳早就一片黑暗。
这样,就可以了吧?他想。
那个时候的“未来”,他怎么可能接受?
他绝对,绝对不会接受。
生命在流失,他却笑起来,笑得眼中凝出泪,原来瞎子还会有眼泪。
她离开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他如今承受的痛苦,有没有她的一半?
世界毁灭,他也将死去,也就算不上寻死了吧?也算完成约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