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撑许久的目标终于完成,他终于松了口气,黑暗的眼前映不出半点光,也映不出她。
瞎子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他缓缓闭上眼,安然地接受很多年以前,早就坦然接受的死亡。
渐渐模糊的意识里,有什么自地底传来,在脑中吵闹。
“■■重■,■■■置。”
“第■■次■■,■■。”
很吵,没有她的声音,全都很吵,可他已经连睁眼都提不起力气。
声响突然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命运重启,世界重置。”
“第51次重演,失败。”
“第867次推算,再度启动。悖逆的魔法师介入,神的仆从介入,妖精先知介入,萨洛哈介入,窥世者介入,无名树介入。”
“第52次,演算成功。”
那是……什么……
伊西多尔不知道。
在失去最后的意识前,他的心底仍然是一片烂肉。
果然,他还是嫉妒啊。
那个能陪伴她到最后的“自己”,那个能得到她注视的“自己”,那个得到她许多温柔的“自己”……
他终于失去了意识,等待能与她走到最后的“自己”,将遗物打开。
无边的黑暗,没有尽头的混沌,哪个是你,哪个是我,你依旧是你,我是否还是我?
“伊西多尔。”
第290章 一个噩梦
“伊西多尔?”
无边的黑暗飘飘渺渺地传来熟悉的声音,什么都看不到,混沌中,他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伊西多尔?”
他喜欢这个声音,喜欢这个声音叫出这个名字时的尾音。
“伊西多尔。”
漫漫的幽暗,连他自己都看不见,一个小小的光点点亮他的眼睛。
他一时被吸引所有注意,一个小小的、渺茫的、好似随时都会被熄灭的光点,对他有着极致的吸引力,他不禁迈开脚步。
黑暗中的人伸出手,不停地奔跑,奔跑,像是想把光点抓在手里,越是跑动,光点越是璀璨,离他越远。
为什么光会越来越亮?为什么光会一直移动?为什么光不愿意放慢脚步,等一等他?
他从未疑惑。
光本就耀眼,光本就自由,无论在哪,他都会跑过去。
移动的光忽地停下来,灼亮了他的眼,脚步也慢下来,他终于来到光面前,却在行将触碰时,收回了手。
他眨眼,光变得模糊,又眨眼,光朦胧,再眨眼,光摇摇欲坠。
他慌乱地伸出手,不知怎的一个踉跄,急忙稳住自己,抬起头。
赤红的眼瞳清晰倒映着他。
他就那么愣住,就那么盯着,滚烫的液体就那么淌下来。
蹲在伊西多尔跟前的维菲娅见他茫然呆愣的表情,询问还没问出口,又被他的泪堵回去。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默默地流泪。
那双银瞳里有什么,像是见到她没有反应过来,像是……当年在阿尔塞因学院后花园第一次见面,一样的眼神……
但此刻,里面多了一些更为深刻的东西。
维菲娅垂下眼,是他朝她探出的手,颤抖着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又蜷缩,犹豫地收回。
稍一思索,她果断拉住他,用力将坐着的伊西多尔带离辛帕莱废墟房间的墙壁,直接凑近他的脸,盯上他的眼睛:“你怎么了?”
掌间是她的温热,也许是早春的夜晚还伴有一丝凉意,呼吸的温度随着空气,浅浅地扑在他脸上。
他似乎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伊西多尔近乎贪婪地,眼一眨不眨地看她,仿佛透过什么,要将一个名为姜绥安的人深深刻进灵魂里。
他不要再忘记,不要再忘记她的模样。
或许是掌心的温暖给了他一点勇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过去。
指尖轻触,不敢用力地一点点往上,直至整只手掌都是染上她的温度,她的细腻。
他眨了眨眼,不可置信。
不是……画像……
是……她……
完整的……她……
活着……的……她……
维菲娅没有避开。
他的眼神太过悲伤。
这样的伊西多尔很少见,也很反常,他很少没有经过同意就将她触碰,之前受到诅咒害怕的时候,就算想要亲近她,都会提前询问。
她本来和费怡聊了一会儿,想来找他谈谈曾经在圣法格斯岛的事,从没有隐瞒她拥有小茴的记忆开始,就忙到没有时间讲私事。
但看伊西多尔现在的模样,好像也不是很适合讲。
维菲娅放开他的手,明明并不滚烫,却将他惊得回过神。
“维……”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带着不安,“维菲娅。”
“嗯,我在这里。”
眼眸正常地眨,眼睫拂过他的指尖,细微的痒意挠得他心底发痒,此时的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掌心贴在她脸上的温度似乎异常灼热,伊西多尔一瞬抽离。
他望向她,确定有没有因为他的失礼生气。
维菲娅的视线没有离开,他看过去,就能对上她的眼,冷静的眼。
“抱歉。”他低下头。
察觉对面的人站起转身,他顿时惊慌地拉住她的飘扬而过的裙摆。
“我不走。”她回头,“我给你倒杯水。”
再三确认过后,伊西多尔这才放开,他的目光始终追随她,直至她捧着两杯水再次蹲在他前面。
一杯递给他,一杯缓缓倒上手帕,沾湿布料的一角,水杯放到地面。
接着,面色自然地单手搭上他的肩膀,维菲娅能感觉到眼前人突然的僵硬。
维菲娅没有在意,另一只手捏起手帕湿润的部分,给他擦掉脸上的泪痕。
伊西多尔双手捧着水杯,乖乖地任由她的动作。
“为什么道歉?”她问,“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不等他开口,维菲娅又说道:“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你要说,我才会知道。”
她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赤瞳移向他的眼睛:“我不可能每次都能猜到你想说什么。”
猜测也总会有猜错的时候,她不想因为猜错,错过他的真实想法。
他总会因为她,不顾自己原本的意愿。
伊西多尔对待她的确很诚实,可一旦他与她的意见相冲突时,他会做出让步,执行她的意愿。
她都知道。
她对他有所亏欠,所以,在合适的范围内,不介意多给他一点耐心。
伊西多尔望着她,嚅嗫了几下,似是下定决心,却仍犹豫地开口:“我做了一个噩梦。”
一个没有你的噩梦,再次失去你的噩梦。
他知道不是梦。
因为心脏的疼痛是如此真切,等待如此漫长……
单是在“他”的记忆里,读到她一次又一次的死去,他就难受得不行。
“他”是他吗?
“他”的记忆,“他”的绝望,“他”对她的执着,“他”为她做的一切,“他”的嫉妒……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他”那块名为心脏的烂肉早已面目全非。
现在,他的心脏也在发烂,只要他想,他就能在记忆里读取“他”和她相处的每一个时刻,每一个细节。
为什么“他”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得到她的靠近?为什么“他”能一次次看到她因为“他”受伤无动于衷……
明明他的记忆里也有这部分,可他还是会把它作分别。
伊西多尔不得不承认,这股灼烧喉咙,啃噬骨髓的情感,叫嫉妒。
他在嫉妒,嫉妒“他”能为她做的一切,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她离开,记忆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
他忍不住回想,“他”的记忆里,所有关于她的部分,每每回忆,妒意就愈加旺盛,他却上了瘾,一杯一杯,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又止不住想,他拥有与她,还要多得很多的回忆,比“他”还要多,单单是这一点,便能让他卑劣地窃喜。
两份记忆的融合带来的是一种极度的渴望,无论是因为“他”过于煎熬的等待,还是他压抑许久的靠近……
它疯狂地叫嚣着,想要她所有的目光,想要她只看他,想要她能多靠近他,想要触碰她……
不知是因为哪份记忆先作了祟,溢出的思念催促他靠近,获取呼吸。
他为它加上镣铐。
伊西多尔眉眼弯弯,隔着薄薄的手帕,婘婘地蹭了蹭她的指尖,不知该说什么,许许多多的话,涌出口时只剩简单的话语。
“我好想你。”
他想得到什么回答,想要她作什么回答,他已懂得情感,知道如今的自己与躲在阴暗处的虫子没有区别,也无比清楚此时源自卑劣的隐秘期待。
他想她的回答能偏于他这边,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维菲娅停下擦拭的动作,银瞳里盛满的情感第一次完完全全没有隐藏,赤裸裸地摊开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