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暗瞄向她,试图判断谎言能否成功。
很显然，凯斯利小姐不仅识破了他的谎言,还正正抓到他的目光。
赤红的眼眸冰冷与杀意已经褪去,很是平静。
阿诺德没有在她的眼睛里见到任何鄙夷，任何高高在上,她不介意。
“我没有让你帮忙。”
短短一句话，将阿诺德心中的一点忧虑驱散，他生出奇怪来,所以是不确定他会不会帮忙，直接自己动手吗？
“谢谢你的剑,我会送上谢礼。”她注视他,安安静静。
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陌生的小姐看，急忙低下头：“抱歉我失礼了，小姐。”
她把长剑的血擦干净还给他。
她说：“我希望今天的事,别人不会从你口中听到。”
的确，贵族小姐被追杀，身边没有一个骑士保护，对一个大家族来说，很不光彩，那也就代表着，得到钱财的几率会很大，比起谢礼，更像是封口费。
“当然，小姐。”
他们有了交集。
谢礼是她亲自送来的，是一笔非常丰厚的报酬，他期望的钱财，她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他还是没有在她眼中，看到对他的轻视。
平民骑士与贵族小姐的故事本应该到此结束。
可大概是曾经与她交谈过，体验到了别样的尊重，每次在经历与她有关的事，听到与她有关的话题时，他总会忍不住被吸引。
应当算不上吸引，阿诺德想，他只是好奇，难道是因为家族的教育，让她与别的贵族不一样吗？
毕竟是出身大贵族家族，她是和他交谈过的，身份最高的贵族了。
他们不再见面，也没有交谈，最多遇见，双目掠过，他们是陌生人。
不需要过分关注，阿诺德便能在旁人的口中，自己的眼中，拼拼凑凑出一个可能的她。
她太有名了，没有人不想与她说话，大多数骑士教育的学生没有不想成为她的骑士，搭上凯斯利家族的快车。
他甚至能见到，有些长相不错的男学生，试图勾引涉世不深的凯斯利小姐。
嗯……
阿诺德想起她杀人的模样，似乎并不需要他担心。
不对，他为什么要担心一个明显会过得比他好上千倍不止的贵族小姐，简直昏了头。
凯斯利小姐无论走到哪，都有许多人将她拥簇，她站在人群中央，比任何人都要夺目。
他见过很多次，却总觉得，她和他们之间有一片看不见的膜，她独立于所有人之外。
他们的第二次交集，是在阿诺德卒业后的第三年，一座靠海的小城镇。
她再一次被追杀，这次，他主动上前。
高贵的小姐一瞬流露出来的情绪，那是亡命徒才有的眼神。
一位过得好的贵族小姐，会露出这种眼神吗？
她……似乎疯了？
往日优雅的凯斯利小姐，不顾歹徒捅在身上的剑，也不顾形象地进行反击，她的剑术比起第一次，好了很多，她更没对他的出手做任何反应。
对已经没了生息的歹徒，一刀，一刀，接一刀地砍下去，血肉模糊，分不清血、骨、肉。
他以为她疯了。
阿诺德几步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凯斯利小姐！”
她的眼中无比冷静，她没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听说了她很多的事，对她已不再陌生，他们还是陌生人。
赤红的眼瞳将他倒映，动作也停下。
“阿诺德。”女孩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却是冰冷的警告，“你是想救我吗？”
他不禁惊讶，她记得他的名字，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一个不需要记住的名字。
他注意到了她的眼睛，里面警惕，多疑，猜忌。
她记得他，不代表信任他。
阿诺德后知后觉地想起她的问题，你是想救我吗？
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想救她吗？不，他……
他犹豫了。
深埋许久的想法，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想法，就这么被她轻易窥见。
“呵。”凯斯利小姐突然笑起来，她挣开被抓的手，极为压抑的笑一颤一颤，笑得眼角晶莹。
满耳都是她的笑声。
“无人……”话说到一半，仿佛被什么哽住，嘴角嘲讽，“能救我。”
她是在嘲笑什么？
是因为凯斯利家族吗？她的家族把她逼得那么紧吗？她的家族对她做了什么？她……
“你走吧。”平息下来的女孩说。
阿诺德离开了，他没有任何立场为这位小姐提供任何建议。
“愿您接下来拥有美好的一天。”他说。
可她还是死了，死在海边，那是一片很美丽的海，她的鲜血弥漫在沙滩，海浪带走了鲜红。
第八次，第九次，是什么再次驱动他做出改变？与这位高不可攀的小姐产生交集？
第十次，她成为侯爵。
第十一次，他生出冲动，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冲动，他想效忠于她。
第十二次，她拒绝了他。
第十三次，她仍然拒绝，她被皇室执以火刑。
第十四次，她还是拒绝，可在她被关在牢狱之中时，阿诺德依旧选择去救她。
她说：“不要救我。”
第十五次，她又拒绝了，她死于自戕。
……
他什么都不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对他的态度也越加温和。
第十六次，她沉默，拒绝带上犹豫，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拒绝了，可他没有起身，问：“维菲娅小姐，下一次，可以让我成为您的骑士吗？”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她认为的，可以的时候，那个时候，才是“下一次”。
维菲娅看了他很久，同意了。
这一回，贵族小姐和平民骑士仍旧走上与从前相似的道路，不同的是，他们成为了朋友，偶有书信往来。
平民骑士总会将一路上的趣事，遇见的别样风俗告诉她，毕竟贵族小姐很少能够出远门。
贵族小姐不会每封信都回，但也会让他注意安全，偶尔提及近况。
当然，他们是朋友。
她还是死了，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没有活过三十岁。
阿诺德知道雷洛德卡德纳斯不是一个好人，他让维菲娅小姐记得提防。
他在她送来最近的一封信中察觉不对劲，等他赶到时，她早已遇害。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可能会遭遇不测，所以在最后的信件里，铺满了如同遗言的话。
……
……
第十七次，第十七次发生了什么？阿诺德再清楚不过。
第十七次就在他的记忆里，完完整整。
她主动朝他伸出手，他的生活从未如此幸福，如此美满过，一切都是因为她，他和贝蕾的生活才有了彻底的改变。
“这就是您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吗？”阿诺德问，向来平淡的灰瞳毫不掩饰里面的愤怒。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他质问，“她的痛苦，就那么令你着迷吗！”
神没有回答。
他没有重重复复十几次的记忆，却也无法欺骗自己，看到的是虚假。
很多事情都可以连接起来。
这就是她的秘密，她还不愿意开口的秘密，他也不愿意主动去探究的秘密，就这么因为祂，在眼中掠过。
无论虚假，无论真实，她每一次的痛苦都是真切的。
眼前突然一闪，周围的所有人都身着丧服，包括他。
他是如此轻易地认出，是第十六次，出席她葬礼的时候。
贵族们衣裳得体，面容哀思，眼睛却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他们各怀鬼胎，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一场葬礼，包括她那些所谓的家人。
他看着她的方向，她就躺在那里，失去所有呼吸。
在场，还有几个为她的离去悲伤？
赛加洛特帝国帝国送葬的习俗，不是悲伤，可若真心喜爱，真的放心上，又怎么可能真的不会悲痛？
阿诺德一时觉着，自己的呼吸也不见了。
现在的他当然知道，她的“家人”对她并不好，而第十六次的自己，面对此情此景，会怎么想？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冰冷的触感经过皮肤，传递到大脑。
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多了别的东西，不用低头，他握了多年的东西，怎么会认不出？
阿诺德忽然嘲讽地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吗？祂的意图。
第十七次，才是他真正有记忆的一次，他很感谢过去一点点获取她信任的自己。
倘若过去的十六次真实，不亲历，就不重要了吗？不，只是与过去相比，未来更重要。
他想，主人会原谅他没有经过同意，就擅自面见她的秘密的事。
灰瞳冰冷，于她的棺椁前，拔出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