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回到过去吗?还是……
“咕~~”
肚子传来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索。
他毫不犹豫地把菜刀别上腰间,转身找起食物,他已经很久没有饿过肚子了。
哪怕许久没有过这种生活,多年的记忆依旧隐藏在阿诺德的脑海中,他熟练地在简陋的长屋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半块硬邦邦的、发霉的黑面包。
平静地盯着黑面包好一会儿,估摸着自己的体力还能否支撑他出去找别的吃的。
最后,他转头去炉床烧水。
沸腾的水在破旧的石碗里冒烟,黑面包被放进去,没过多久,黑面包多少变得软一点,指尖轻轻剥开表面的皮。
他果然变挑剔了,以前都是直接啃的。
阿诺德嘴里吃着口感极差,一股散不去的烟尘味,惨杂着水,入口糜烂,没有一点麦香味的面包,陷入沉思。
他现在已经开始怀念成为她骑士的日子了。
不,他现在也是她的骑士。
这么想着,他把剩下的几口面包塞进嘴里。
维菲娅从不会让他吃这种东西,或者说,自正式成为她的骑士后,一直都是跟她一起吃饭,虽然她的理由是,防止某些不长眼的打扰她的进餐时间。
好吧,估计除了伊西多尔,其他人都会打掉已经进他肚子里的黑面包。
阿诺德起身,平淡的眼眸重新扫了一周昏暗的茅屋。
如果是过去,他会等待遇见她的未来;如果是梦,他会给自己一拳用以清晰;如果是虚假的现实……
不过,哪怕他知道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阿诺德都不会轻易去改变,或者说是,提前离开“家”。
他还不能离开,妹妹还没有出现,不能留下妹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凄惨的人生。
乡村的麦田收了又耕,种子撒了又收,大地枯荣反复。
阿诺德走上曾经的路,带妹妹逃离“家”。
但还是有那么一些不同,比如“父亲”已经不再敢抢他的钱,比如,当年夺他钱的混混们没能伤害到他和妹妹。
打架的一幕同样被老佣兵看到,阿诺德像以前一样,在满目戒备和怀疑后,跟着老佣兵走。
他从不认为这里是真正的现实。
他以为,循着经历过的事情走,就能再次遇见她。
……
没有。
……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走上没有遇见她之前,为自己规划好的人生。
他经常能听见她的消息,却从未能见到她。
阿诺德在新一届学生开学时估摸时间,在花园内,他足足等了一整天,她没有出现,伊西多尔也没有。
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她出现在阿尔塞因学院,他赶过去时,凯斯利侯爵府的马车刚好离开;她出现在闹市街道,他却被人流越挤越远,熟悉的脸越来越遥远;假期开始,假期结束,他从没有见过她……
每一次,都正正错过。
她没有成为侯爵,她接受了凯斯利侯爵安排的与铎都公爵府的联姻,听说铎都公爵府长子和她感情深厚……
长子?
无论他怎么打听,铎都公爵府都只有一个孩子,费里克铎都。
奥莎呢?
阿诺德刚结束一个委托,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旅馆的时候,听见了令他不可置信的消息。
维菲娅死了,据说是在拉奇戈赴宴后,死在回家的路上,风雨太大,她的马车摔落悬崖。
在他们没有交集的日子里,阿诺德从前所设想的,她当她的贵族小姐,他做他的无名骑士,成了真。
可是……可是……
他想象的明明是……明明是……她享受一辈子的荣华,被足以让她绽开笑容的幸福包围,直到在温暖中老去,而不是年纪轻轻……
绝对不是年纪轻轻……
阿诺德冲出旅馆,四周嘈嘈杂杂,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围人影茫茫,他顿时回过神。
他该去哪?
他能去哪?
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是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的关系。
他没有见到维菲娅,没有见到卡哈伦,也没有见到奥莎,还有伊西多尔。
从前记忆里一幕幕在脑中掠过,到底哪一个,才是现实?
阿诺德突然有些分不清了。
他回了一趟灰月岭的家,把最近赚到的钱都交给贝蕾,接了一个赛罗尼尔领辛特隆郡的委托,凯斯利侯爵府就在那里。
……
阿诺德经历的一生,与规划的一般无二,就连死亡也一样。
他死在了一场极为危险的委托中,在乌陆西亚,雇主给了很高的报酬,并承诺无论是否成功,都会先支付一半的钱。
在人生即将谢幕之际,阿诺德想起了贝蕾,他太久没有来信,没有消息,她应该就能明白了吧?好在他已经为妹妹攒下足够的钱,也算完成了人生的目标。
他又想起了维菲娅的脸,还有奥莎他们三个人的脸。
混沌的脑袋突然有一条线串起,纵使意识模糊,也突然清醒,这不是现实!
他在经年累月中,被接近现实的世界给模糊了认知。
「真的不是现实吗?」一道听不出男女的声音问。
他无法回答,他已无法回答。
悬于高天的月,漫漫银色直下。
灰瞳再次得以窥见光亮,这次,他最先见到的,依旧是自己。
只是不同于原来,他成了旁观。
阿诺德看见自己四次重复的人生,重复的死去,每一次,都只是路过远处的维菲娅,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第五次,学院里的一条小道,她从另一方走来,或许是因为听说过她,那是个有名的人物,他扫了一眼。
他们的交集,仅仅如此。
第六次,阿诺德细细数着,他们一共见过五次面,或者说,是他单方面的见过她。
一位大贵族小姐,一个普通平民,一个注定俯瞰,一个注定仰望,他们会有什么交集?他们依旧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七次,他们终于有了交流。
彼时,她被追杀,狼狈的小姐终于见到别的人,她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
没有向他求救,而是借了他的剑。
不,应该是抢,她抢了他的剑。
那位只在他人口中才能听说的小姐,一把拔出他腰间的佩剑。
他本可以躲开。
为什么确认他可能没有危险就靠近他,又不愿意请求,或命令他保护?贵族总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平民为其拼命,阿诺德确信,如果凯斯利小姐能给他一笔丰厚的报酬,他会很愿意在此刻暂时成为她的剑。
一个能为金钱弯腰的人,他果然不适合成为一名骑士。
凯斯利小姐的剑术根本不能称为剑术,挥舞的动作生疏,但好在她足够灵活,也足够敏锐。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面对此情此景,一般的人都会主动帮忙,无论是出于骑士精神,还是眼前这位小姐的身份,说不定前途能得到凯斯利家族的帮助。
一个古老大家族的一点点帮助,在平民骑士层中,也是会被十分眼红的事,其他人都会咬碎牙,恨不得救下凯斯利小姐的是自己。
嗯……大贵族,为了脸面,应该会很慷慨。
想到这,阿诺德决定帮助凯斯利小姐,为了丰厚的答谢,当然,如果凯斯利家族以前途作为谢礼的话,他会很委婉地表达,他想要钱,在凯斯利家族成为低层骑士可能会很有脸面,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一个低层骑士得到的报酬,还不如去接一些危险的委托要多。
另外,要是这位小姐将他旁观无作为的事说出来,被学院判定违背骑士精神,那就麻烦了,他可不想读了好几年的学,最后却是白白浪费时间。
他需要一个骑士的身份。
阿诺德刚上前,最后的追兵已经倒下。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位身份显赫的贵族小姐,明明是连剑术都没学过的人,拿到武器后能在短短时间杀掉两个人。
他以为她会害怕,她的手无比稳当。
鲜血还在顺着剑身滴落,赤红的眼瞳转过来,还泛着冰冷的杀意,差点让他以为,她把他当成第三人。
“你是阿尔塞因学院的学生。”她说。
第296章 过去与未来(四)
是要算他没有帮忙的账了吗?阿诺德想,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是阿尔塞因学院的学生,因此判断出他有一点可信的程度,才抢了他的剑,那么他临时否认也就没有用。
“是的小姐,我叫阿诺德,是骑士教育的四年级生。”他垂下眼,行了个简易的礼仪,他深知贵族们在这种时候都不喜欢被平民直视。
“很抱歉我没帮上忙,您知道的,我的剑被您拿走了。”这是一个无比蹩脚的谎言,骑士学的不止剑术,阿诺德只能指望凯斯利小姐并不了解骑士教育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