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哈伦不会得到答案，因为伊西多尔离开半年，一封信都没有来过。
不管怎么想，情感不正常的伊西多尔突然来了一封问好、透露近况的信，才是真正的不正常吧？
一切都是源于侯爵千金的死亡。
明明他们只是陌生人，明明他们连名字都没有交换，卡哈伦却品尝到了，比起母亲离世更为辛辣的，另一种煎熬的痛苦。
它就如带刺的藤蔓，不至于致命，却不断地勒紧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脖颈，他的心，直到血肉模糊，也不停歇。
萨丽斯很担心他的状态，一遍又一遍地宽慰他。
这不是你的错。
真的不是他的错吗？真的不是吗？
哪怕话语出自心底认为的家人，他也无法昧着心告诉自己：我没有错。
他在每一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次次、一点点剖析心中的苦痛。
卡哈伦心底生出异样，他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不舍。
为什么会不舍？没有任何情感的链接，是不会感到不舍的。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就和那时，为她落泪一样，太奇怪了。
他想做点什么，他能做什么？
她已经死了。
如果她能活着……
不，她已经死了。
不。
黑夜之中，卡哈伦的眼生出一点希望的光亮。
还有一个办法。
也许僭越者能做到复活一个人。
理智将他阻止，世界是不会允许复活的，萨丽斯也曾禁止他们触碰僭越者的东西。
他不能，他知道，可念头一旦出现，便扎了根。
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怎样才能赎罪。
泪湿了枕头，他到底在为什么流泪？
……
……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卡哈伦忍不住问自己。
繁琐的魔法阵发出耀眼的光，只差最后一步。
他后悔吗？
他捂住双眼，呼吸急促，真的，只要她活过来就好了吗？
他到底在做什么？
这辈子对他最重要的三个人，母亲，萨丽斯，伊西多尔。
他对得起谁？对得起谁？对得起谁？
太不堪了。
实在是……实在是……太难看了。
卡哈伦伸出手，褐色的眼瞳布满灰尘，魔力在手指间缠绕成符文。
如果……如果他真的走出了这一步，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他就此止步，去和萨丽斯认错，一切也许还来得及。
可是……
魔力萦绕的手颤抖。
他的罪……他的罪……他的罪……永无宁日……
魔力顺着指尖，缓缓朝魔法阵飘去，试图补全最后的符文。
它忽然散作点点光，消弭在半空。
站立的人如同雕塑，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收回手，挠了挠脑袋。
真不容易啊，卡哈伦想，想要挤出另一个自己的想法，掌控身体，真是太不容易了。
还好在关键时刻成功了。
他摸上心脏的位置，经年累月带来的疼痛，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消失的。
他盯着还在运转的魔法阵，这就是他干出来的蠢事吗？
卡哈伦沉默下来。
好吧，他承认，自己真的会干出这种蠢事。
假如一切真的如自己看到的一样发生，那么现在，魔法阵的符文就已经被补全，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会知道？
嗯……
他抬起头，这是记忆里没有的内容，他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却无端和之前在维菲娅灵魂溃败时看到的一切，对得上。
也许曾经真的发生过。
卡哈伦往魔法阵的方向走。
无论是否发生过，都不重要了。
因为在他的记忆、经历里，维菲娅还活着，她成为了他的好朋友，她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他一脚踏进魔法阵，连同心脏的痛苦，任由魔力绞动。
或许他曾经做错了选择，但这次，他选择未来，选择有伊西多尔、维菲娅、奥莎和阿诺德的未来。
不论对错，他都不会再后悔。
庞大的魔力骤然迸发，卡哈伦不由得呕出一口血。
金黄的鲜血顺着嘴角滑下，忒斯墨拉放下茶杯，泰然自若地拭去，也吸引了维菲娅的目光。
“你总不会在自己的杯子里下毒吧？”维菲娅问。
祂听出了她的嘲讽，轻轻笑道：“如果你想给我下毒，我会喝下的。”
“前提是……”祂望过去，“能够毒死我。”
“那真是可惜。”她惋惜地开口，“我没有带毒药。”
维菲娅掩下思索的眸，勒霍蜜女神对将伊西多尔他们弄到哪里去，依旧不谈，但祂受伤了，也就是说，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个人干的。
“维菲娅小姐，你恨我吗？”
忒斯墨拉的话令她一愣，她看过去，试图在神向来表现得慈爱的脸，找到一点祂问这种问题的意图。
维菲娅默了片刻，面上不见任何情绪：“我真的很讨厌你。”
她没有说谎，如今也没必要说谎，她的确很讨厌祂，明明是祂对她做了许多不可挽回的事，她痛苦的源头来自于祂，是因为祂，才受了很多她本可以不必受的苦。
可又为什么，祂每次见她，都会露出一脸心疼的表情？
为什么？
我的一切痛苦，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我承受的一切，不都是你计划的吗！
我一遍一遍死去，一遍一遍成为你所认为的合格的工具，就连最后的希望，都在你的掌控下！
自来到这个世界开始，直至现在，我从未得到自由！
我是一枚棋子！一个工具！
她确实很高兴能遇见伊西多尔四个人，还有[维菲娅]，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的确可以舒缓她长久以来的痛苦，但这并不代表，导致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就可以被原谅，曾经十六世的苦苦挣扎可以被忘记。
忒斯墨拉是一位合格的神明，而对她来说，是一位极其残忍的神。
哪怕祂的心疼多么真心实意，无论祂说了多少道歉的话，这在她看来，都十分讽刺。
赤红沉静，不见丝毫情绪，她微微弯起唇角。
“我不会原谅你的。”
第295章 过去与未来（三）
“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
小小的阿诺德认真地说。
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脸上的大络腮脏乱打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双浑浊的眼盯了他好几秒,只见平日沉默不语的儿子，平淡的灰眼睛竟抬了起来,将他直视,男人乍然暴怒,几步上前：“该死的小野狗！谁允许你跟我这么说话！”
一个叫做“父亲”的庞然大物正高举他的手往下砸。
阿诺德朝上望,这是他曾经害怕到习以为常的东西。
成年男人带着怒气的拳头青筋暴起，在阿诺德稚嫩的脸上盖下一层阴影。
他眸光淡漠,抽出身后早已磨得锋利的菜刀，径直迎上去。
血肉砸上并不明亮的寒光,鲜红飞溅。
破旧的房屋内突然一阵哀嚎，大络腮男人不由得蹲下身体捂住断掉的半截手,醉意顿时被疼痛驱赶。
阿诺德无视发颤的手,手疾眼快地把破布塞进他嘴里，菜刀同时抵上他的脖子。
大络腮男人眼中生起暴怒,脖颈忽地传来刺痛，他忍着痛，试图重新抬起手,这次，他一定要扭断小野狗的脖子！
“您是想把我的手折断,还是打死我？”阿诺德面无表情地问,眼睛泛着冷意，“我劝您不要有这么危险的想法，刚刚接了您一击，现在手抖,您最好不要乱动。”
话说完，他放任双手抖了一下，男人鲜血流下。
大络腮男人满眼愤怒，却一时对他无可奈何。
他是真的手抖，还是*假的？往日逆来顺受的儿子突然的反击，只觉一口气怎么也吞不下。
他怒瞪过去。
“爸爸，您也不想，和我一起死在这吧？”清透的灰瞳带着凛冽的冰冷，周身迸发出的骇人杀意，以及近些年在维菲娅身边练就的气势，令男人的酒彻底醒过来，脑袋也突然清醒。
他哪里见过这种状况？
该死的，野狗真的会杀了他。
随着确定“父亲”真的逃出门，阿诺德这才松了口气，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用小孩子的身体直接对上成年人，果然还是勉强了点。
虽然回到小孩子的状态，但好在战斗的本能还在，经验也在。
他那只会挥舞拳头，仅靠一身常年喝酒已经“蛮力”大不如前的怕死“父亲”，在如今的自己看来，到处都是破绽。
“父亲”还会回来的，会回来尝试杀死他的。
攥紧菜刀的手磨出阵阵痛意。
会痛，不是梦。
他记得他们之前明明是在纯白空间，勒霍蜜女神施展魔法，一眨眼就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