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透的液体带着淡淡的嫩绿，顺着壶口往下，她的脸在杯面漾漾，一圈一圈，碰至杯壁，又荡回来。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们去哪了吗？”维菲娅眸光沉静，泛着隐隐的冷意，以及完全隐下的着急。
忒斯墨拉悠闲地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不急，关于他们不会死这一点。”
茶壶轻轻放下，“我可以向你保证。”
祂示意她可以享用。
周围的一切，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维菲娅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一个很适合开下午茶话会的地方。
美丽的原野，温暖的阳光，和煦的风，舒缓的蓝天白云……
此刻朋友们状况未知，外界也未知，她怎么可能有闲心若无其事地享受……下午茶？
“他们会经历什么？”她问。
忒斯墨拉微微笑了笑：“取决于他们，也取决于……”
“命运。”
*
维菲娅死了，这是卡哈伦亲眼见到的事实。
不，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这么亲密，亲密到能随意叫出她的名字，顶多就是说过几句话的关系，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他从没有给她介绍过自己。
她死了，死在了阿尔塞因学院悬崖底下的洞窟里，同归于尽，与雷洛德卡德纳斯。
他该叫她凯斯利小姐，还是侯爵千金？
好像不需要纠结，因为她已经死了。
为她敛尸的年轻男人，他知道那是谁，是一个叫阿诺德的平民骑士，他想象不出一个大贵族千金和一个平民骑士能有什么交集，是一个仰慕千金小姐的平民小子吗？
卡哈伦不得不承认，这位小姐的确有这种资本，出身显赫，拥有帝国首屈一指的美貌，当然，她的美貌盛名，或许得益于她的父亲。
他很了解贵族间的利益交换，美貌可以是一种资本，也可以是一种交易，哪怕是在小贵族，非继承人的儿子都有可能被献出来。
不过，他不是也无法想象，伊西多尔和她之间的事吗？对所有人都不在乎的伊西多尔，他的好朋友，会对另一个人倾尽以待。
自己和侯爵千金，只是陌生人，他想。
是的，陌生人，别说名字，她就连他的脸都没有见过。
又一阵风吹过脚底的沙，伊西多尔已经离开，侯爵千金大概真的就是他要找的人。
是他要找的人……
她已经死了。
自己和侯爵千金的联系，更多的是因为伊西多尔，如果不是朋友，他也不会决定介入这件事。
他盯着昏暗洞窟里渗入泥土的血，那里如今除了血，就只剩下雷洛德卡德纳斯的尸体。
侯爵千金的尸首已经得到安置，现在完全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他想知道的答案也已经知道。
无论确不确定，她实实在在是伊西多尔在等待的人。
脑袋命令身体离开，腿却怎么也迈不动。
一滴滴水珠无声地落入泥土。
可是为什么……
被水浸染的泥土深了不少。
奇怪，太奇怪了。
他眨了眨眼，任由眼睫沾染冰凉的液体。
名为泪水的东西在脸上流淌，眼中却是疑惑，心底没有一丝疼痛。
他不明白。
他承认，他对侯爵千金有愧，但这份愧疚，更多的是基于对伊西多尔的愧疚，还远远没有到为她落泪的程度。
可是为什么……他的眼泪就是停不了？没有任何悲伤，没有任何痛苦驱动的泪，怎么就无法停下？
对他来说，她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但为什么他没有感到悲伤？他们只是陌生人。
最终，他还是在回蒙贝琴村之前，拐弯去了赛罗尼尔领。
他想听到什么，他想看到什么？
卡哈伦在这片领地来来回回，侯爵千金遇害的消息还没有传来，关于她，除了民众们津津乐道的美貌，就是她的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真可怜啊，他想。
他又在可怜她什么？
他说不清，道不明。
也许该去凯斯利侯爵府寻找原因？
他没有前往凯斯利侯爵府，因为他听到了别的事，或许，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他人的一些揣测。
比如，凯斯利侯爵千金并没有传言那样的良善，她的哥哥就是她害死的；比如，凯斯利侯爵有意向让她与铎都公爵府联姻，却能在她前往阿尔塞因学院两个星期内，让凯斯利侯爵改变想法……
卡哈伦回了家，蒙贝琴村，他的第二个家。
没有一位贵族小姐能够真正地天真烂漫，除非家族过分溺爱到可以承受她的天真，除非家族刻意，家族需要她的天真。
很显然，他不认为凯斯利家族是两者之一。
他在蒙贝琴村的家门口停下，踟蹰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伊西多尔，他要怎么跟他解释，要怎么跟他讲述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知道，他知道，面对重要的人的噩耗，每重复提起一次，每还原一次可能导致她离去的原因，都是一次次回忆，一次次绞杀。
卡哈伦深知这种痛苦，孩童时期失去母亲时的痛苦，他不愿再经历第二遍。
他在门口踌躇，脚下鼓起勇气一个挪动，惊动了萨丽斯在房子外围布下的魔力层。
这会儿，就算犹豫，也必须进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后悔。
家里剩下萨丽斯在餐室吃面包，伊西多尔把自己锁进房间里。
第294章 过去与未来（二）
伊西多尔足足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五天。
卡哈伦懊恼地抓了抓脑袋,在卧室止不住地踱步。
虽然他们都是魔法师，但不利用魔法进入对方的房间，是萨丽斯从一开始就和他们约定好的事。
时间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能将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中模糊，也能成为酵母泡沫,把一件事酿成另一种模样。
悔意不断发酵,卡哈伦开始做起假设,如果……假如……要是……
已经发生的事,假设不会成真。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因为是魔法师就过分自大,是否是因为嫉妒，又是否是不够谨慎……
他是真的,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伊西多尔找到那个人。
如今,那个人已死……
他和萨丽斯在伊西多尔的房间门口,告诉屋内的人，关于她葬礼的消息。
伊西多尔会不会有所反应？答案是否定。
接着,他在萨丽斯的嘴里，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听说了两人间的交易。
他不是不愿意相信伊西多尔口中的她,因为卡哈伦明白，在一个多年只留存于记忆里的人,如果好感足够,是会在每一次回想起那个人时，不断加以美化的。
记忆里的人会逐渐成为想象中的模样。
她真的有伊西多尔说的那样好吗？她真的值得他每次提起就柔和的眼吗？
他不懂内情，因此不会在认识她的两个人面前，发表任何可能抹黑的话。
可他又是傲慢的,对待一个陌生的女孩，格外傲慢，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一个人真的能好到这种程度。
萨丽斯的话是说给伊西多尔听的，他的傲慢却一步步被打垮，羞愧无所遁形。
他了解养育他多年的大魔法师，当然明白那笔不对等交易的意义，仅仅一瞬，他就明白女孩的用意。
为了让萨丽斯安心，减轻她的负罪感。
他错了。
他早该想到的，能让情感不同于常人的伊西多尔如此念念不忘，无论她是怎样的人，她的的确确为伊西多尔做了很多事，对于他来说，她就是那样好的人，她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证明。
庞大的悔意与愧疚将卡哈伦席卷，压得喘不过气。
都是他的错。
萨丽斯无奈地下楼去，在他听见好朋友的哭泣时，最后的悔意盖过理智。
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都是因为他，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
伊西多尔终于愿意出门，是为了参加她的葬礼。
萨丽斯费尽心思，才把如同人偶的人，养得有了一丝人气，现在因为他，不过短短五天时间，人便回到从前，人偶破败。
“假设”一遍遍将他折磨。
伊西多尔离开了，他说他要远行，可卡哈伦和萨丽斯都明白，他的远行没有归期。
褐色的眼瞳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安然入眠，里面时时刻刻，无时无刻，都在忏悔。
他毁掉了伊西多尔的幸福。
他要如何才能补救，要如何才能挽回？
他甚至希望伊西多尔能狠狠地打他一顿，或对他尽情责骂。
伊西多尔不会，他什么都不在乎。
卡哈伦清楚，那只是他卑劣地，想要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向好朋友赎罪。
伊西多尔……会不会永远都不原谅他？恨他？伊西多尔有恨这种情感吗？因为他的过错，导致她的死亡，伊西多尔的恨仿佛也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