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兰若有若无地盯着对面的瓦霍利安，只见他拆开加急的文件，一页页翻看，也没有因为他的目光有什么变化。
不过他看得久了，瓦霍利安也会觉得不舒服，就像斯特兰又在打些坏心思一样。
“你这几天最好安分下来，不要再惹父亲生气。”瓦霍利安抽出看完的羊皮纸叠放到最后，头没抬地说道。
斯特兰闻言低下眼睛，他最近被侯爵责罚，就是因为不小心冲撞了一个叫鲁吉恩的人，说来也巧，那条路往常走的人就少，怎么就刚好撞上了。
他的眼底若有所思，他以前没在侯爵府见过他，而现在侯爵总是把他带在身边，虽然看起来两个人有一定距离，但他还是隐隐能感觉侯爵对他的重视。
这个叫鲁吉恩的到底是谁？
他掩住眸光里的试探，绽开一个堪称无害的笑：“大哥，那个鲁吉恩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瓦霍利安视线还是在文件上，没有移动半分，他淡淡地开口：“不该我们知道的，不要多问。”
他真的不知道吗？斯特兰想，他眨眼，隐去所有思绪。
“大哥，难道你一点也不好奇吗？而且父亲竟然把姐姐的贴身女仆带走，这不合礼数吧？”斯特兰的神色看起来不过是单纯地在好奇这件事。
瓦霍利安将文件收好，放到一旁，又抽出一份新的文件，这次他的声音有些强硬：“我说了，不该我们知道的，不要多问。”顿了顿，“还是说，你在质疑父亲？”
斯特兰微微笑道：“怎么会呢？我只是好奇而已，到底是什么事……”他语速放缓，眼底些些戏谑，“父亲居然连你都不告诉。”
话音落下，他暗暗观察着瓦霍利安的动作，虽然很细微，但他还是看到他拿文件的手稍稍一僵。
他心中顿觉失望，还真的不知道，瓦霍利安这个继承人，当得也不怎么样嘛。
瓦霍利安撩起眼帘，琥珀色的眼瞳平淡无波，声音却是带着冷意：“七年过去了，你还是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仿佛被戳到痛处，斯特兰变了脸色。
使用隐身魔法倚坐在马车顶旗杆的赫法听着兄弟二人的对话，不由得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他稍微动了动身体，换个更舒服的位置，他抬头，点点亮银流转，这场雪虽然没停过，但好在今天变小许多。
他似乎有点理解维菲娅了，在这样的家族里，谁敢轻易交托信任，明明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却比只有点头之交的朋友还不如。
也挺不容易，他的视线落在前一辆马车上，凯斯利侯爵、妮芙，还有那个魔法师都在里面，他的眸色沉沉，他介入这件事，的确有自己的立场。
远在另一处向同样目的地行进的马车里，属于维菲娅的小提箱内，人偶娃娃在黑暗中缓缓半开眼，很快又轻轻合上。
第59章 谁是凶手
白云被夕阳染上不规则的橙红,薄厚不一地散布在高大耸立的灰色城堡之上，地面细密的雪没有要融化的迹象，马车碾过,白色附着在车轱辘间隙，化成点点晶莹的水。
维菲娅走下马车,发现本该安然有序的侯爵府此刻却是一片慌乱。
她望向为数不多在门口迎接她的几个仆人：“怎么回事？”
仆人们面面相觑,少许,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女仆站出来,解释道：“小姐，夫人被下毒了,凶手……凶手疑似是斯特兰少爷。”
话罢，面前的几个仆人都缩紧脖子,低下头，她们不过仆人,遇到贵族的这种丑事,只求他们的愤怒不会波及到她们，不会把知情者灭口。
维菲娅眼底闪过讶异,斯特兰？她的心里有了猜测，望向身后提着小提箱的玛琳，面带警告地开口：“你们带玛琳回我的房间,在事情没有得到真相之前，管好自己的嘴。”
看着一边的那昂,以侯爵对他的信任程度,她说道：“那昂叔叔，我们一起去吧。”
又对身旁的阿诺德示意。
两人跟上维菲娅的脚步，往侯爵夫人的房间走去。
一路上，看到维菲娅的仆人们急匆匆地行礼,捧着木盆来来往往，越靠近侯爵夫人的卧室，血腥味更加浓郁，维菲娅微微皱眉。
她拦住和她们相反方向走的女佣。
“小姐？”女佣气喘吁吁，脸上一层薄汗。
维菲娅低下眼，木盆里都是血水，她的眉间有些冷峻，情况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她掀起眼帘：“母亲现在情况怎么样？”
女佣站稳，缓了口气，急切地开口：“夫人现在很危险，医生根本止不住夫人的血，教会的牧首大人正在为夫人祷告。”
维菲娅沉默，放女佣离去，她望向视线里的侯爵夫人卧室房门，好几名骑士守在门前，她的脚步加快。
“小姐，副团长大人。”骑士们站直低头行礼。
血腥味从半开的房门飘出，期间佣人们无不着急地进出，端着一盆盆血水，维菲娅面露惊疑，不再犹豫，她望向那昂和阿诺德：“你们先在外面等候。”
话罢提起裙摆快步进去，一个个拿着木盆的仆人与她擦肩而过，根本顾不得平常的礼仪。
血的味道扑面而来，好似那天她的意识被抽离，在她人的身体里闻到的味道。
维菲娅放缓脚步，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周，里面没有妮芙，她掩下思绪，只见几个佣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一边，瓦霍利安站在侯爵身后，两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医生们的手上沾满侯爵夫人的血，他们围在床边拼尽方法为她止血，他们没有说话，默契地进行手上的动作。
在这样的环境下，侯爵夫人咳血的声音尤为明显。
中年牧首在床尾不远处闭眼为她祷告。
斯特兰立在所有人的视线下，面上极其难看，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维菲娅没有理会侯爵父子三人的视线，她放轻呼吸，在一个能看到侯爵夫人现在的状况，又不打扰医生抢救的地方站定。
这时的她才看清，侯爵夫人的枕头和被褥都沾上许多血。
那张原本艳丽的脸毫无血色，唯一的红是她喉间不断涌出的血。
她忍不住地咳嗽，每咳一下那抹鲜红又加倍地出现，她整个身体都在抖动。
维菲娅微微抿了抿双唇，心底复杂，她对侯爵夫人没有什么感情，对这个家族也没有任何感情。
在她过去朝自己目标前进的路上，他们有的成为她的绊脚石，有的成为她的对手，可唯独侯爵夫人，她才是真真正正地做到了冷眼旁观。
她一直都在冷眼旁观凯斯利侯爵府的一切，过去的维菲娅忌惮过她，防备过她，乃至后来发现她的秘密，与她合作，维菲娅都会留个心眼。
海赫夫公爵府的公女，从来都不简单。
维菲娅的指尖微动，立在原地，哪怕她心里有所猜测，只是现在看她这样痛苦，说不触动，是假的。
赤红色的眸里，侯爵夫人似乎是痛到近乎昏厥，她的琉璃般的眼珠失去光亮，飞快地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快到如同只是因为她过于痛苦才露出的表情，她仿佛是不经意地扫过维菲娅。
一直注意着那边的维菲娅怎么可能没有捕抓到侯爵夫人的眼神，不过是个普通的情绪，她只觉心头一震，她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她缓缓低下头，好像是不忍看到侯爵夫人如此痛苦。
她微微缩了缩自己的手，别过脸去。
或许，她低估了侯爵夫人的决心。
少许，她走到侯爵身前，小声道：“父亲，我先出去等候，在这里，我帮不上什么，也给医生少一点压力。”
侯爵垂眼看她，思索着什么，视线从牧首再到侯爵夫人的痛苦模样停留许久，琥珀色的眼里藏着压住的乱风暴雨，他对来往于房间里的几个女仆说道：“你们留在这里，配合医生。”又瞄了眼在祷告的牧首，朝跪着的几个仆人侧目：“你们，跟过来。”
侯爵率先走出卧室，维菲娅和瓦霍利安会意，没有犹豫地紧随其后，路过斯特兰时，瓦霍利安双目冰冷，示意他跟上。
卧室门口，那昂和阿诺德对着侯爵行礼，侯爵对阿诺德出现在这里没有做任何反应，只命令：“那昂，你跟我们走，守在门口。”对守卫的骑士包括阿诺德说道，“盯紧这里。”
专属于侯爵夫人招待客人的房间里，侯爵少见地将情绪表露出来，他的面色愤怒，抓起桌上的茶杯用力地朝斯特兰砸过去。
斯特兰没有闪躲，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下。
一旁早已经跪下的仆人们头更加低。
“你有什么想说的。”侯爵压住喉间的怒气。
斯特兰抬头直视侯爵：“父亲，有人陷害我，在场那么多双眼睛，我要怎么下毒？”
侯爵眸间怒火还没有熄灭，斯特兰接着说道：“水是母亲喝过的，说不定在我拿给母亲之前，里面就已经被下了东西。”
瓦霍利安站在侯爵身边，斜视跪着的仆人们：“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