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家室,家妻尚且年幼,爱胡思乱想,他难以真得纳长小姐为妾,想着她和林家二公子过去曾有婚约,惦念往昔情分,对方也会照顾徐小姐,便将人送到林府。
传信的官员过去不再京中任职,不知晓他在林大人手底下做事,以为他要讨好首辅大人,传话时,只说他寻了一位官妓,想要送给林大人为妾。
他新官上任,公务繁忙,未亲自上门说情,等过了数日,从旁人口中知晓徐小姐成了林大人的妾室,他才意识到那人传错了话。
他心上焦急,连忙把官员叫过来,想要前去林府解释清楚,等从官员口中知晓,林大人不仅未把人赶走,还收下时,知晓木已成舟,他只能隐下这桩乌龙事。
他想着哪日林大人问起他的意图,他再解释,等到徐小姐怀有身孕,大人还未同他提起此事后,他才彻底歇了心思。
从旁人口中得知,林二公子早就退婚,复又和沈家结有婚约后,他又不免庆幸,未把人真得送到林二少院里,不然沈家计较起来,他可真是罪人一个。
如今见长公子跑到他面前,说大人想要休了夫人,赵朗也不自觉感到心中忐忑。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应将长小姐送到林家,哪里想过,他离开数年,京中事端竟如此之多。
两人均一头莫展时,下人前来传话道,“大人,沈家派人来了。”
朝中官员都知晓他一直在大人手底下做事,受大人重用,如今林府那边刚传出大人要休妻,沈家这边就派人上门,所为何事显而易见:
想要他前去林府给夫人说情。
林怀瑾坐在一旁,也猜出来人的心思,头也不抬道,“只等酒醒,怀瑾自会离开,还请大人勿要将此事告知旁人。”
如今府中只有他一个客人,所谓的旁人,也只能是刚刚上门的沈家人。
不知他同沈家人之间又生了什么嫌隙,赵大人只微微颔首,推门离开。
其实扪心自问,他也不愿见大人休妻。
徐小姐毕竟在教坊司当了三年官妓,委实难以承担妻位,何况大人为官后,不曾有过半个污点,若真为了徐小姐休掉发妻,他赵朗可就真成了罪人……
第119章
同他方才所料想的一样,沈家人只同他寒暄一番,就问他可否知晓林府之事。
长公子刚同他说,想恳求他出面为林夫人求情,这林家之事,他最清楚不过。
见沈家人求人办事,仍试探于他,赵朗也不想同他们多言,随意敷衍几句,只说此事难办,就将人请离府中。
休妻既是大人的决定,他们一群下面做事的,也难以干涉大人的后宅之事。
他近日的确有前去林府的打算,却非给夫人求情,而是为了徐家一事。
如今两桩事混到一起,说没关系,却也有几分关系,正好一路解决了。
听雨阁。
徐可心看着许久未见的男人,眼底不自觉浮现几分讶然,“赵大人。”
她下意识起身,端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茶。
“徐小姐不必多礼,下官只言说几句,就会离开。”身着官府的男人缓步上前,俯身同她行礼,未唤她徐姨娘,仍唤她徐小姐。
“小姐可想知晓徐家一事到底由何人谋划?”赵朗未卖关子,直言道。
徐可心倒茶的手一顿,放下茶壶。
“大人为何如此问?”她眼也不抬道。
赵朗看着女人低垂的眉眼,几不可察叹了口气。
当年梁党做事狠绝,非其所用必除之后快。一众京官对他们避之不及,唯恐受其牵连,惹得一身腥,唯独徐大人与虎谋皮,仍与其党来往。
临到最后被他们纠缠上,彻底难以脱身,落得一个抄家查封的下场。
位高如徐大人,尚且被他们报复算计,其余党羽的官员更是饱
受其害,流放的流放的,砍头的砍头的,他们早就对梁党恨之入骨。
可直到少帝登基,梁党余孽仍在朝中做官,无人计较他们当年所做之事。
并非众人心胸宽广,无意追究打压他们,只是若彻查清算下去,那位最狠毒的主难逃一死,而他偏偏好命,兄长不是旁人,正是当朝首辅林大人。
哪怕林大人不说,他们都不敢擅自处理此人,更何况从此人为官那日起,林大人便处处打点。
这人有个位高权重的兄长,不说做出多大功绩,只每日混吃等死,如今也能在朝中位居高位,也偏偏这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要站队梁党,摆明了要和他哥打擂台。
林远山手段阴鸷狠毒,只把人往死里算计,颇受梁王爷重用,若非梁王爷倒台,这人得势后必然疯狂谋害同他不和的官员。
过去数年,其余叛党早就被除尽,只余下梁党余孽。林远山如今擅自返京,上朝时虽无人提起此事,但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林府的动静,只等大人的决断。
大人一日不下令,梁党便猖狂一日,大人迟迟不下令处置林远山,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党在朝中作威作福。
官怨累积,难免不会有人诟病此事,跑到少帝面前,趁机离间君臣。
因此林远山只能死,也必须死。
过去大人冷心冷血,不近人情,他们无从下手,不知如何除掉林远山。
可如今大人如此在意徐小姐,徐小姐又恰好想要为徐家报仇。
无人比徐可心更适合做这把刀。
待林远山被除掉,在将徐长小姐推到大人面前,倒时大人难免不会同徐小姐生了隔阂,不会再抬她为妻,也免去宠妾灭妻的罪名。
一箭双雕,皆大欢喜。
赵朗看着面前的女人,温声道,“李家被查封那日,林二少擅自屠了李家满门,所做之举可是为了长小姐?”
未想过他会提及此事,徐可心沉默半晌,看向男人的目光也浮现几分探究。
吴尚书那日主动上门求见,告知她布局之人的身份,如今赵侍郎上门,也洞悉了她的意图。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过去不说,如今都主动上门,显然有所谋划。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结果,也不想深究他们背后的意图,只压着心间的忐忑,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大人,实不相瞒,数年已过,妾身始终难以忘记徐家被抄家当日,母亲悬于梁上的情境。”
“父亲身死牢狱,妾身也未见其最后一面,甚至身受桎梏,难以为其收尸。”
“小妹尚且年幼,便同我在教坊司受苦受累,临到冬日,一双手总是长满冻疮,疼得抓挠不止,几次险些被人侵犯,本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被迫尝尽苦楚,受尽折辱。”
“我徐家人身死,自缢,受辱,妾身并非以德报怨之人,此仇不报,妾身卧枕难眠。”
“还请大人告知,徐家一事到底由何人谋划,妾身定会牢记大人今日之恩。”
她眸色平静,只平和地说出她这几年的苦楚,主动揭开自己的伤疤,这次裸露的却不是她的难堪,而是她压在骨子里的恨意。
冤冤相报,她难以顾得之后的事,只知道徐家一事如同尖刺,卡在她的心上,愈刺愈深,直至将她贯穿,不让仇家付出代价,她这根尖刺也难以被拔出。
赵朗无声看着她,良久后缓声道,“长小姐,只记住此时的恨意,永远不要忘记。”
之后只将此仇化为利刃,捅进那人的身上,助他们除掉梁党。
只把叛党彻底除尽,陛下才能彻底掌权,不受威胁。
林府书房。
男人执笔在纸上书写,只过了片刻,便写下一封和离书,言辞平淡至极,并未列数沈氏入府后所做之事,只留给她最后的体面。
和离书被随意放到桌案一侧,男人手持毛笔,复又执笔书写聘书。
如今女人被他写入族谱,他既是女人的夫君,又是她的长辈,聘礼和嫁妆也均由他一人准备,到时一并送到女人院中。
女人双亲已逝,之后沦为官妓,眼下又成了他的妾室,他大可以一切从简,命下人简单布置一翻,只将人抬为正妻即可。
但他不想委屈女人,只定下良辰吉日,按照礼数设宴,娶她为妻,而非一道命令,就安排了她的一切。
临近入夜,下人推门进来,迟疑道,“大人,听雨阁那边传话说,徐姨娘今日惦念大人,一直在等大人过去。”
自从女人此番回府后,性子变得愈发娇纵,时常同他置气,过去哪怕入了深夜,也会在房中等他,半日不见,就会跑到书房寻他,如今却守在房里,只等他过去。
别说惦念,甚至时不时就要赶他离开。
今日倒是转了性,竟派人唤他过去。
林远舟不紧不慢放下毛笔,看了眼趴在乳母怀里熟睡的女婴,未唤她醒来,只独自离开书房。
听雨阁。
女人站在房中,略微急切地挪着步子,未同往日那般坐在那里。
门外脚步声起,只开门的瞬间,徐可心的心就骤然提起,忙不迭转身看向门外,却见男人身着官服,缓步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