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人都离开后,屋里就剩下小西和苗小喵两人。苗小喵嚎了一阵子,见没有人搭理她,便不再哭嚎了。她放下挡住眼睛的小肉手,见爸爸和奶奶都走了,就从椅子上挪下来,一晃一晃往小西身边去。
小西接住了她,让人坐在自己边上。苗小喵看着她,道:“小西姐姐,你留在我们家吧。做我三姐姐,我会对你好的。”是真的,会对你很好很好,不会像前世那样排斥你,让你不安。
小西没说话,只握紧了苗小喵的手。苗老太在锅里倒了足量的热水,把灶火点燃,又加了几根粗柴,确定灶火不会熄灭后,便打算去苗南的屋子,找一身衣服给小西换洗。
小西看上去五六岁,苗南九岁,但因为小时候受到了磋磨,个子比同龄人也略小一点,苗南穿的合适的衣服小西也能穿。
苗老太没想到刚走到后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苗小喵是个有些冷性的小孩,除了家里哥哥姐姐,她基本上不和其他小孩一起玩儿。
苗老太带着她洗衣服,去村里人家串门,其他家的小孩不一会儿就凑到一起玩儿了,只有她,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完全参与不进去。倒是没想到这个陌生孩子会赢得她的喜欢,还让她迫切希望把对方留在家里做她的姐姐。
苗老太什么也没说,去苗南屋里找了衣服,等她找好衣服,厨房的水也烧好了。家里条件有限,大家都是在屋里用澡盆洗澡的,把温水兑好,又用开水瓶灌了两大壶开水,放在澡盆边。
“干净衣服在床上,这是新毛巾,给你用的。这个玻璃瓶里是皂角液,倒一点在手里沾水搓一搓能起泡泡,可以拿来洗头洗澡。这两个开水瓶里都是热水,你要是觉得澡盆里的水冷了,就把塞子拿下来,往盆里倒些热水,这样就暖和了。”苗老太细细交代完,然后把苗小喵带出房间,让小西自己洗澡。
小西看了一眼床上的干净衣服,先是秋衣秋裤,接着是毛线衣毛线裤,再便是放着棉衣棉裤,从左往右,一目了然。
澡盆边有个小椅子,上头放着皂角液和毛巾,其实还有一个丝瓜络。苗老太没提及这个,大概是怕她多想。
冬天天气冷,每天洗澡不现实,所以大多数人都是隔个两三天洗一个澡,不讲究的十天半个月洗一次也是有的。时间久了,灰尘、汗液、油脂黏在身上,洗澡时能搓出一堆泥条条的污垢。用手搓,速度慢不说还不一定搓的干净,丝瓜络便派上用场了。
像她这样在外头流浪不知道多少天的小孩,那就是一个小脏乞儿,很需要把自己从上到下都仔细搓洗一遍。
小西自己倒是没有因为她这个小乞儿的身份自惭形秽,但想到苗老太介绍的那么仔细,却有将将把这个丝瓜络忽略掉,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凳子边上的两个开水瓶,更觉得这家人心地真的温柔又善良。
小西脱掉脏衣服,钻进澡盆里,里头的水温略高,但在这样的冬天却正合适。她低下头把头发打湿,然后拿起皂角液,往手心到了一点,然后糊到头发上。
头发可能是真脏了,这些皂角液沾了发丝没有搓出一点泡沫,只洗出了黑灰色的脏水。好在她之前图方便,把头发都剪了,短短的,倒是没有打结。
小西把整个头皮都搓了一边,清了清水,又倒了一点皂角液,依然没有打出泡沫。洗过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发丝上终于搓出了洁白的泡沫,她把头发清干净。接着开始洗身上,这就得用到丝瓜络了。
她先搓的是手臂,丝瓜络无声地从手背上擦过,刮下一层黑灰色的泥垢。小西默了一下,干脆闭上眼睛,拿着丝瓜络一通疯杀,手臂、脖子、耳后、胸腹、大腿、脚指头,最后是后背,一直刮到身上皮肤都泛着红,她才停下手。
此时澡盆里干净的水早已经变成了黑灰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想到她之前还总觉得自己很注重卫生,现在不免有些脸热。
小西在屋里洗了个暖融融的热水澡,堂屋里,郑小米也忐忑地坐立不安。苗勤之找到她,说有个兔唇孩子在他家里时,郑小米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兔唇不罕见,至少他们这些乡下人也都听说过早几辈有人生下了兔娃儿,但也不常见,一个地区有两个兔唇孩子扎堆出现的情况几乎不可能。
她忐忑地跟着苗勤之到他家里,一路上她都在想,见到她的第一面要说什么。是“是妈妈对不起你,不该把你弄丢了”,还是“妈妈很想你”。
到了苗家,发现小孩在洗澡后,郑小米有些失落,不免也松了一口气。
见郑小米紧张地额头都冒出了汗滴,苗老太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着急,孩子还在,跑不了。”
“是,是。”郑小米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又问道,“她会不会怪我把她弄丢了。”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赵家人不做人事,你也不要多想,以后好好弥补她就是。”
“嗯。”郑小米点了点头,就见一个穿着粉色花棉袄的小孩子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小西穿着粉棉袄,有些不自在地推开门。认认真真洗个澡后,她人也没那么黑的,脸被热水一蒸,透出些红晕来。她走出房门,声音有些结巴:“我洗,洗好了。”
苗老太走过去,上下看了看,道:“小姑娘穿粉衣服就是好看。”
小西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澡盆,脏水还有脏衣服都在,在屋里。”
想到变成黑灰色的洗澡水,小西更是别扭。但澡盆厚重,里头的水又多,她根本搬不动,只能向苗家人求助。
“没事儿,待会儿让你叔去搬就行。”苗老太拉着小西的手,把人带到火塘边,指着郑小米道,“这位应该就是你妈妈。”
郑小米早就站了起来,看到小西和她女儿一模一样位置的唇裂,忍不住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好孩子,我,我是你妈妈。”
小西也有些激动,她从郑小米身上感受到她浓烈的情绪,那是一种充满悲伤又欣喜的情绪。
但,小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问道:“阿姨,您怎么就能确定我一定是你的女儿呢?”
她需要确认。
经常会有丢失孩子的父母来孤儿院找寻自己的孩子,每次听说有家长来找孩子,孤儿院里被拐卖的那个孩子都会充满希望,从几天前开始就会坐立不安,想着会不会是他的亲生爸妈来找他。事后却总是失望。每次发现来人不是他的父母,他都会难过好几天。
小西不想像他那样,如果她认了郑小米,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妈妈,回过头却发现自己不是她的孩子。那她该怎么办?
郑小米激动地抬起手摸了摸小西的嘴唇,声音颤抖道:“你的嘴唇,嘴唇和我女儿长得一模一样。不对,你就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相比较郑小米的激动,小西反而冷静得多,她道:“但是世界上不可能只有一个兔唇女孩。光凭这个就判断我是你的女儿会不会太武断了。”
“不会的,我能感觉到你是我的孩子。”郑小米坚持道。
“不是的。”小西道,“我们应该再仔细一点,万一弄错了,以后您的孩子回来了却发现自己妈妈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怎么办?”
郑小米愣住了,不由自主地顺着小西的话去想她话里的场景。如果小西不是她的孩子,如果她的亲女儿千辛万苦地找到家,却发现妈妈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她会不会很失望?
第58章 不是
苗老太也道:“是啊,万一弄错了也是麻烦事,小郑你再仔细想想,那个孩子身上还有没有什么特征?”
“有什么特征,有什么特征?”郑小米使劲儿想了想,也没有想出孩子除了兔唇,还有没有其他明显特征。
她生孩子时大出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赵老婆子一看是个女儿,丢到一边就不管。后来还是她妈来,帮着照顾小孩和她。
她妈在赵家呆了半个月,实在受不了赵老婆子的冷嘲热讽,回家了。再之后,大冬天的,孩子发烧生了病,赵老婆子说带她去看病,把孩子抱走,没出月子,赵老婆子就告诉她孩子重病不治已经没了。
才出生的小婴儿,连名字都没有,没法像大人那样办丧事,也进不了祖坟,都是找个山头挖个坑埋掉。
郑小米一直想找到那个孩子的埋骨地,逢年过节也能给她烧点纸钱和香烛,所以反复追问赵老婆子,她一直不肯告诉她地方,说没出月子的小婴儿走就走了,不能打扰。
她问的多了,赵老婆子耐不住她问,又骗她说把女儿送人了。人家夫妻结婚多年没有小孩,就算是个女儿也很喜欢。她和赵海成还年轻,能生儿子,就不要去打搅那个孩子的生活。
谁知道呢,这原来也是骗她的!亲生的孙女,赵老婆子也能狠下心,寒冬腊月把人丢在破木盆里,随水飘走了。
要问那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征,赵老婆子肯定不知道,能狠下心丢弃孩子的人,又哪里会关心孩子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