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西苗南走在最前头,还没进门呢,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客人和老板讨价还价的声音。
“老板,我们是新客,您给少点,以后我再给您家介绍客人啊。哎呀,十一块钱不好听,干脆凑个整数,十块钱行不行?”
“十块钱不行的,您看看四副对联两块钱,两幅贴画两元,这大炮竹一个就是两元,您要了两个。小炮竹一元钱一副,您要了三副,就是三元。还有这小烟花,本来一把要卖一块五,我只算了您一元钱。老鼠尾(烟花)两毛一盒,五盒就是一块钱。还有香,一把两块钱。这就是十五元了,您还价十一块,我这已经是亏本了。十块钱是怎么着都不行的。”
老板话音落地,那女人马上道:“可以的,十块钱肯定可以。老板咱们就这样说定了,呐,这就是十元钱,你拿好。”
临走前,那女人又摸起一把香烛:“老板,再送我点东西呗。我看这香烛挺不错的。”
老板:“……算了,你拿走拿走。”
他能怎么办?这女人缠了他整整二十分钟,就为了还价。他这本来就是最低价了,不肯降价,那家的男人就厚着脸皮拦在店门口不让人进来。再拖下去,他这一上午都要被这一家人缠死了。
“天宝他爸,咱们走吧。”女人笑呵呵地把香烛塞到装东西的袋子里,临出门又摸了两盒孩子们玩的摔炮走。
那家小孩见状,也跟着摸走两包摔炮。老板见了,忍了又忍最终没有争起来。他要是没忍住和这一家子吵起来,别的客人看见了也不会来他店里买东西了。没必要,没必要,为了这点东西没必要。
一家三口满载而出,差点撞上来买东西的苗西和苗南。
那女人原本就记恨苗西不肯给他们让座位,这会儿差点撞上她们,更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的目光从两个小姑娘脸上滑过,然后狠狠啐了一声:“好狗不挡道。”
苗南身体一僵,对上女人那嫌恶冰冷的眼神,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一般。她一动也不能动,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迷迷糊糊只有一个念头——看到了,她被看到了!
她会认出她吗?她要回去了吗?回到那个冰冷的家,每天睡在冰冷漏风的柴棚里,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干一堆数不清的活儿?
苗南很忐忑,苗西则很生气,这家人凭什么骂她们,她怒道:“对啊,好狗确实不挡道,阿姨您还不快点让开?”
“你说什么?”女人没想到苗西还敢回嘴,扬起手就想打人,苗老太他们已经赶了过来。林红艳呵斥道:“你想干什么?”
她是真的高,得有一米七多,林素芬和他差不多高。婆媳两的个子和她男人差不多,这气势一下子就把她压了下去。
女人嗫嚅道:“没,我没想干什么。”
她灰溜溜地推到了门边上,不敢说话。要是这两个女人打她,她男人是觉得不会插手的。回过头还会嫌弃她没用,在外头给他丢人。
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在家里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在外头就像一只蔫鸡。
“走吧,进去买年货。”林红艳拍了拍苗南的肩膀,带着人进屋。进去前,苗南忍不住回头,便发现那女人也在看着她们。
两人视线对上,女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无声骂了一句‘小贱人’,然后牵着儿子的手走了。
“小南,再想什么呢?你要不要买烟花?”苗老太在喊她。
她本来只打算陪妯娌来买东西,经老板一介绍,顿时觉得还是要买点小玩具给孩子们带回去。过年了,怎么能不点烟花,不摔炮呢?
苗东苗西都选了一样玩意儿,只有苗南这个害羞内向的闺女还没选。
苗南回过神,苗东拿了摔炮,苗西选了满天星,她想了想,拿了老板推荐的老鼠尾。
老鼠尾也是一种烟火,圆圆的,点燃后会在地上四处乱窜,就好像一只奔逃的小老鼠。火线点燃后,发出噼里啪啦的火星,也很像老鼠甩动的尾巴,这才有了这个名字。
苗南紧紧抓着一盒老鼠尾,脑海里不停地回忆起刚刚那女人看她的眼神——冰冷、嫌恶,还有……陌生感。
苗南觉得有些讽刺,明明她只是听到声音,就认出了他们。可是仅仅时隔三年,他们已经不记得她了。
明明她应该高兴的,他们认不出她,就不会把她抢走,然而苗南的心底却无比苍凉,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时此刻更让她明白,在那个家里,她是一个多么微不足道的人。
第65章 炸圆子
那一家三口往外头走了几步,女人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男人走了两步,见妻子没跟上了,停下步子,没好气道:“走啊怎么不走?东西还没买完呢。”
女人皱着眉,若有所思:“刚那小姑娘,长得好像有点像我们家三丫头。”
“哪个?”男人是一点没看出来。
“就兔唇边上那个。”
“不可能。”男人一口反驳了,“那女孩白白净净的,三丫黑瘦干巴地像只猴儿,哪里像了?”
“模样……像?”女人说着,也有些不确定了,儿子前头生的三个丫头,她就没正眼瞧过。没到年纪时给家里干活,到了年纪嫁出去拿一笔彩礼钱。
老大还稍微好点,是第一个娃儿,总归比下头两个丫头好些。至于老二老三,生下来发现是个丫头,她恨都来不及,哪里管过。
但比起自家男人,她还是多看了两眼,这才模模糊糊有点印象,但真让她咬定了主意说那是他们家三丫,女人又不敢确定。
那家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好端端地跑到人家面前,说她们家小孩是我家三丫,怕不是找打。
男人哼哼道:“行了,瞎想什么?三丫就是个没福气的,白瞎了五年的粮食,不然再养两年,也能和老二一样嫁出去了。行了,烟花炮竹买了还得给儿子买肉买鸡,以及过年穿的新衣服。”
丈夫一发话,女人也只好把心里这点想法抛之脑后,追上丈夫儿子,去买鱼买肉了。
话说苗家那头,买了烟花炮竹后,一大家子径直去了东边的服饰一条街。苗南总没什么心情,好在接下来一切都顺顺利利,总算没再遇到那一家人。
买完衣服已经是中午,大家都饿了,在菜市场找了家粉面店,点了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馄饨皮儿擀得尤其薄,煮熟后是透明色的,里头裹着紫红的肉糜,特别鲜嫩。汤也清爽,小虾米、紫菜还有猪油酱油调制的热汤,再洒一小撮香葱,鲜香里透着葱花清新的香气。
苗小喵抱着碗,先美滋滋地喝上一口热汤。冬日里,天气寒冷,即便是刚出锅的热汤,寒风一吹,喝下去也不会烫嘴,反而暖烘烘的,从口腔一直暖到肠胃。
喝完汤,她再拿起勺挖了一颗小馄饨,先吸溜一口外头的薄皮儿,嫩滑嫩滑的,接着是裹在面皮里的鲜肉。这肉七分瘦三分肥,手工剁的肉茸,肥瘦都融到了一起,煮熟后,肥肉溜出汁儿,整个馅儿都无比松软,鲜香无比。
苗小喵扒着碗,吃得头也不抬。
桌上有老板自制的辣椒油,其他人都是挖上一大勺辣椒油,倒进碗里,原本清亮的汤水上瞬间浮起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
苗老太舀了一口,鲜香麻辣,没一会儿便驱散了所有寒气。
这时候的馄饨也便宜,一大碗得有二十个,只要一块钱。苗小喵吃了大概十来个就吃不完了,苗东也不介意,接过来,挖一勺辣子,三两下就把剩下的馄饨吃完了。
他这个年纪,可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个头不大,但食量已经接近成年男人。对于吃妹妹剩饭的事儿,苗东是真不介意。
苗小喵一岁出头,就已经很贴心。苗老太带着她去村里玩儿,人家看她可爱,给半块饼干小蛋糕之类的。回来看到他和二姐了,啃得口水糊糊的小饼干和蛋糕,也往他们嘴里塞——惦记着要给他们吃。
一大家子吃饱喝足就要去公交站点,等车回家——实在不敢再去市集上逛了,不然兜里多少钱都不够败的。女人可不都是这样,本来没想着买啥,逛一圈看了看就觉得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具体参考就是苗老太陪着林红艳婆媳去了趟杂货铺,就拎出来一小袋子的烟花炮竹。林红艳婆媳两陪着苗老太他们去买衣服,然后林红艳给自己选了件新袄子,林素芬买了一堆毛线,她打算回家织两件毛线衫,一件给苗良,一件给自己,开了春就能穿。
两个颜色,她的是粉色的,苗良是蓝色的。用那老板的话是怎么说来着?对了,夫妻装!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车里已经坐了一半人,还剩几个座位,一行人忙钻上车。座位不够,苗南和苗西只能跟着林红艳婆媳两挤一挤,至于苗东便只能站着了。
因为没有座位,三个小孩交的都是半票,倒是比来时花的钱少。好在路上都有乘客下车,苗东也能钻着空坐一坐。
又是一个多小时,车子才到达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