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宁拉着他进了自己房里,立刻反手放下门帘,松开他的手,急匆匆拉出箱笼来好一顿翻找。
“你...你快戴上这个。”她从箱笼中抽出一顶月白轻纱的遮面风帽,捧着就奔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欲要替他戴上。
可他太高,她怎么也够不着,急得直嚷:“你蹲下点啊!”
穆琰挑眉,唇角轻扬,随手往后一靠,竟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了她床上。
容宁顾不得许多,立刻走上前去,小心替他把风帽罩在头顶,又将面纱一寸寸拉下,遮住他过于凌厉出众的眉眼。
她靠得极近,几乎贴到他身上,柔嫩指尖在他面颊旁扫过,动作轻巧,眸光专注,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穆琰静静坐着,仰头望她,任她摆弄,幽深眸光隐在面纱之下,看不清情绪。
“好了......”容宁低喃,指尖轻颤整理好面纱,确认将他的容貌遮了个严严实实,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轻轻后退一步。
她才刚一退开,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纷乱而至,足有三四个人分散着闯入,朝着各间屋子鱼贯而入,兵分几路,低声喊着搜查,就连灶间也未放过。
容宁心跳如擂鼓,正欲迎出去看看,门口却已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容娘子,得罪了,村里边要搜查逃犯,不得不来走个过场,你别害怕......”
话音未落,那脚步已踏进了她屋里,一打眼便看见床上坐着的那道颀长身影。
来人蓦地顿住,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谁?”那人颤着声问,嗓音低哑,根本掩不住语气里的愕然。
容宁心头咯噔一下,猛地转头望去。
穆琰眉头微蹙,也缓缓抬起头来。
穆琰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昨日那个带着工具过来想帮容宁修屋的什么劳什子夏大哥,此刻却穿着民兵灰衣,手中提着一根长棍,想来这壮硕汉子,也是这村中民兵组织里的一员。
他正愣在门口,眸光复杂地盯着穆琰。
风帽阴影之下,一双凤眸静静看向他,幽暗不明,带着些许不屑。
他眼睫微垂,似笑非笑,忽地长腿一曲,轻蔑往后一靠,倚在容宁那只粉色绣枕上,姿态懒散极了,像是丝毫不在意眼前这尴尬处境。
“你告诉他,”穆琰嗓音低沉清冷,语气却故意似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唇角微弯,视线移向容宁,“我是谁?”
容宁心脏猛地一跳,喉咙发干,视线下意识地掠向穆琰。
透过轻薄纱料,她隐约看见他面上笑意淡淡,实则眼底寒意逼人,那眼神仿佛在警告她:若说错一个字,后果自负。
屋中气氛霎时间绷紧至极点。
站在门口的夏大哥脸色一点点冷下去,目光在穆琰和容宁之间来回扫动,宽厚手掌死死攥着棍柄,指节发白。
容宁心头一片发慌,却也知道眼下绝不能沉默,这男人杀人不眨眼,若被夏大哥认出来是朝廷要犯,她和夏大哥岂不是都要血溅当场?!
她绝不能连累夏大哥!
她定了定神,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前两步,尴尬笑了笑,“夏大哥......你不认得他了?这是林笙啊,林笙前几日就回来了,小春她...没跟你说么?”
她嗓音略虚浮,尽力维持着镇定,又往前一步,低声解释:“他这几年在外头颠沛流离,面上生了疮,见不得光,这才戴了风帽遮面。你一时没认出来,也蛮正常。”
夏大哥脚下一晃,似被人迎头一棒,整个人怔在原地,眼底隐痛,他嗓子干涩,艰难地重复了一句:“......林笙?你丈夫?他不是早就死了么?”
容宁心中一紧,垂眸抿唇,强作轻松地笑了笑。
她转身走到穆琰身畔,伸手揽住他的肩头,语气更自然了几分:“哪里就死了?不过是前几年出去当兵,失了联络罢了。你瞧,这不是好端端的在这儿么?”
她动作极自然,语气也柔和,似终于盼回了流落在外的夫君,欣喜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心酸。
夏大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眸光复杂极了,似愤怒,又似悲伤,张了张嘴,却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末了只低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果真......是这样么?”
穆琰眸底笑意渐浓,他懒懒抬手,长臂一揽圈住容宁纤细的腰肢,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轻轻拉入怀中,眸色沉郁地盯着站在门口的夏大哥。
“这几年,承蒙你和小春照拂我的宁儿。”
穆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气度从容却散发着无形的迫人威压,“不过,如今我既回来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容宁那双略显僵硬,轻轻颤抖的双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往后我自会好好照顾她,不劳你费心了。”
第24章 怄气
屋内寂静一片,半晌无人再说话。
夏大成站在门口,手中木棍微颤,脸色青白交错。仿佛连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气力,只那双眼,依旧紧紧盯着容宁。
他很难过,也很失落。
他像被一刀挖空了心口,嗓子干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自嘲似地,笑了笑。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说话呢。
容宁低垂着头,余光瞥见他那副怅然模样,心下登时被无形大掌拧捏住了似地,酸涩生疼。
“夏......”
她忍不住动了动,想要起身。
她刚一动身,穆琰的手臂便猛地一紧,带着暗劲,将她重新摁回怀里。
容宁险些一个趔趄,软软撞伏在他胸膛上,尚未回神,已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那人面上无甚表情,只那么静静拥着她,仿佛这才是她理所应当的位置。
宛如野兽在宣示领地。
容宁没敢抬头,只觉背后男人气息渐沉。
她眉心轻蹙,终究没能再挣扎,只能默默垂下眼睫。
夏大成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视线落在穆琰搭在她腰肢的手上,被火灼着似地,眸光微颤,半晌,闭了闭眼。
他一步未退,却也再没多说什么。
容宁咬唇,终是再也忍将不住,开了口,她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夏大哥.....”
她低垂着头,殷红唇瓣儿几乎咬出血来,“你走吧。”
如断弦落地。
夏大成指尖轻颤,喉头滚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只低垂着眼,一步步,默默退出门去。
他失魂落魄走到院中,脚步一滞,回首望向那扇门帘虚掩的房门。
艳阳高照,灿烂阳光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空洞的眼底。
屋中静悄悄的,帘影不动,门缝中透不出半点声响。那一双身影仍紧紧相拥着,映在他眸中,挥之不去。
他眸光阴郁,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似要用尽全力,把那帘后的一切都看穿。
他咬牙,握紧了拳头,关节绷的青白一片。
半晌,他像是终于熬过什么极难吞咽的痛苦,喉头滚动一下。
终究还是低下了头,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
各处去搜查的民兵们也陆续从几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这边怎么样?”有人问。
夏大成回过神来,唇瓣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哑然的一个音都没发出来,到底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没发现异常。”他说。
其余民兵闻言点点头,挥了挥手,“那走吧,下一家!”
众人迅速转身集合往前走去,脚步匆匆,离开小院往下一家去了。
夏大成走在最后。
他一步三回头,终于在跨出院门时,再次回眸。
他视线落在她的窗上。
窗扉紧闭,帘影低垂,静悄悄的。
他望了许久,眸光微动,良久,眸底像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落。
最终,他低下头,脚步一快,快步追上前方的队伍。
容宁屋中一时静得出奇,几乎落针可闻。
她低垂着头,纤长睫羽垂落,掩住眼底情绪,一言不发,只紧紧攥着衣角。
直到听见院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外头脚步声渐远,直至完全没了声响。
她立刻站起身,一甩手,猛地将穆琰圈在她腰上的手甩开。
穆琰蹙眉,眸色微凝,伸手拉她,她却倏地转身避开,背对着他,不肯看他一眼。
穆琰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容宁站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
半晌,才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
她动作极轻,肩膀微微颤抖着,呼吸也有些紊乱,显然,是在悄然啜泣。
穆琰怔了一瞬。
他唇角一抿,皱眉看了她半晌。
忽而低低冷笑了一声。
“这么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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