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着话,“我再加十两?”
“太,太多了...”阿莴慌忙摇头,“我的绣活不值这个钱。”
“你好好绣,它就值。”江庭雪抬手点在一幅吉祥如意,万里江山四季繁花的美画上,道,“我祖母冬时过寿辰,这份礼你好好绣,银钱我不会亏少你。”
“是绣给老夫人的?”阿莴这才知道江庭雪的礼要做什么用途,她似是觉得不妥,主动提议,“既是给贵家的老夫人,荷包不大合适,若是...你不嫌弃,我给她老人家绣件夹衣如何?”
夹衣...要费的功夫更多,但送给老人,且还是冬日送,夹衣显见是比荷包更合适些,也更值20两银。
阿莴不会在这银钱一事上欺他家财万贯。
江庭雪微笑地点点头,显见是同意了,“四丫姑娘真是多才多艺,还会裁缝衣裳。”
他目光又落在阿莴脸上,“令尊手劲还是太狠了些,四丫姑娘若当我是自己人,我这有些膏药...”
阿莴摇摇头,既已经说定,不必要再待下去。
阿莴抱着那本画册飞快站起身,她要借这画册回家临图,便先告辞,江庭雪也不拦着,命人先拿十两银子,并一小盒膏药给阿莴做定金。
江家如此行事,阿莴吓了一跳,她不敢先收,周管事执意塞给阿莴。
“这是定金,一向如此的规矩,至于膏药,不值几个钱,却是我家郎君一点心意,纯当感谢之礼,四丫姑娘请不要推辞,那料子,我家郎君说了,这几日会送到四丫姑娘手上。”
见此,阿莴只得收下银子膏药,离开了江府。
阿莴原本心情很是糟糕,从昨日到今日,她心头一直憋着股难受的滋味,万万没想到,今早竟接到如此大的买卖,一下子能赚得这么多的银钱,顷刻间扫去阿莴心头的沉闷,阿莴骤然高兴起来。
她抱着画册进了屋,瞧见母亲又在收拾农货,要跟二丫、三丫一起去镇上卖货,父亲也扛着锄头要下地干活,阿莴忙小跑着进了自己屋里。
二丫却留意到阿莴最后一个进门,她有些疑惑地看阿莴一眼,碍于母亲催促,她只得挑起担子出门。
阿莴将十两银钱藏好,算着侯争鸣休假的日子,挽起衣袖就开始收拾家务,外头六丫又围着五丫闹,五丫傻笑着,跟六丫道歉,“对不住,六妹,昨日我害惨了你。”
六丫却奶声奶气道,“五姐姐笑,六丫也笑。”
第18章 我宁做穷人妻
夏日的风轻拂林荫,池塘里蜻蜓扑扇着翅膀,轻轻点一下水又高飞远走。
平隍县俞知县今日家里办寿宴,邀请好些人上门吃席,阿慧也被俞府的李厨娘带进府里,帮忙做菜。
“你做饭好吃,今日多做些,做好些,到时候老夫人会给赏的。”
李厨娘跟阿慧是好友,她专门给俞府做事,今日府里忙大事,她就想起阿慧。
阿慧来帮忙,按人头算,一天能有半锭银,她为了能多得些钱,将二丫、三丫、阿莴,全都带来了俞府,想到晚时还能得到俞老夫人的赏,阿慧更加美滋滋。
今日俞府里却请了戏班子,有位叫周今的小生,模样生得很俊,唱的曲也很好听,俞桥特意请过来,让周今去伺候江小侯爷。
江庭雪并不知道俞桥还给自己安排了这么出乐子,他人一到了俞府里,便惊动了府里所有的人,当家的俞知县,带着妻儿与母亲,亲自去迎接江庭雪进屋。
“哎呀,今日我俞府真是蓬荜生辉啊,能请来小侯爷这样的贵客,真是感谢。”
俞知县小心赔着笑,将江庭雪请到上位坐下,俞老夫人得知这位年轻的郎君身份贵重,自也谨慎几分,陪着江庭雪坐在上位,面上带笑,不敢多说些什么。
江庭雪却和气地道,“今日是来给老夫人贺寿,还请老夫人将我视作俞桥一般的晚辈,不必这般同我客气。”
俞老夫人笑起来,“老身有好福气,能有小侯爷这般俊的后生做晚辈,老身很高兴。”
见此,众人都笑起来。
俞知县就坐在江庭雪身侧,时不时与江庭雪闲聊几句,大抵是问江侯爷在朱城如何,江庭雪的大哥近来在户部如何,江庭雪皆有礼答了。
俞知县道,“户部每年都会派人下来查账,不知今年我们平隍县何时会被查,不过咱们这干干净净的,倒也不打紧,只是你大哥很辛苦,常常亲自下来核账。”
江庭雪笑一下,“此为大哥要操心的事。”
俞知县也笑起来,“小侯爷还是早些入仕,也好帮侯爷担些担子...”
他这么说话,心里对江庭雪却安了心,戏台已开唱,周今扭着腰身就反串起青衣,他骨子架小,身量纤弱,这么一唱起青衣,便莫名有种妩媚的风情,直把台下一众郎君看得喝彩不断。
俞桥几次朝江庭雪看去,都未见他有何反应,料想这是小侯爷初次见到人,当着大伙的面不便显露,他便召来个下人,吩咐下去。
酒过三巡,好饭好菜呈了上来,俞府的人轮番向江庭雪敬酒,江庭雪酒量好,谁人来敬,他几乎都吃了酒。
然而这酒不知是酒性大了些,还是他吃得多,上半场戏还未唱完,江庭雪就站起身,要出去醒酒。
俞桥看见了,忙让人去后台唤周今。
“小侯爷醉啦?这就醉啦?来来,下官让人扶小侯爷去歇息...”
俞知县看到江庭雪有些醉意,忙唤人来照顾江庭雪,老夫人也起身过来,让人去煮醒酒汤。
江庭雪摆摆手,“不打紧,你们看戏,我出去吹会风便好。”
俞知县讪笑着,被江庭雪拒绝,他也不敢逆着来,就命人带江庭雪去一侧园子里坐会。
锣鼓锵锵,戏台唱新,众人又被吸引回去,纷纷坐下继续看着,江庭雪跟着下人一路走,却在半道上,忽然听见个脆亮的声音,在一侧院子里响起,
“宁做穷人妻,不做高门妾,三姐姐,你千万莫起了给人做妾的心思。”
是阿莴的声音。
听到个还算相熟的嗓音,江庭雪骤然停住了脚,他看着这一处的廊桥花树,庭院水池,觉得此处风景也还不错,他懒得再走,转头对俞府下人道,“我就在这坐会,你下去吧。”
下人为难地看了看前方那间屋子,又看了看江庭雪,犹豫间,还想再说些说辞,引江庭雪去那屋里,江庭雪已扬起眉,“怎么?”
“是,奴这就下去,不打扰江公子了。”看小侯爷不悦,下人也不敢再强硬下去,转身匆匆离去。
江庭雪却随意坐在廊下的长椅上,仰面靠着廊柱,微微闭上眼。
隔壁院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三丫一面用力刮着瓜丝,一面冷笑道,“嫁给穷户,到时候没钱了,说卖你就卖你,你落到窑子的地步去,连妾都不如。”
阿莴蹲在一侧也刮着瓜丝,摇头道,“如今我大沅已改律法,夫妇不和,娘子可提出和离,不再是从前轻易便能被夫家发卖的人。”
“你也说了轻易二字,可见如今不轻易地卖一卖,还是能行的。”
“他若要卖妻,难道我们自个不能去官府里告他么?”
阿莴道,“若是穷,大可去做买卖,如何就到卖妻的地步。如今女子经商已是寻常,妇人也可自由做买卖,三姐姐没见镇上,那王婆家的鱼,李婆家的汤,全都是女子掌柜。”
“好笑,我能做高门里被人伺候的人,为何要去做那抛头露面的营生?”三丫不服气辩着,“一个是出门马车相随,一个是迎来往送陪着笑脸,你说哪一个日子更好?”
“自己能赚钱,活得坦然自在的日子好。”阿莴最后道,“我宁可守着我的穷窝窝,也不愿去那高门里当一个金凤凰。”
“哎哟。”二丫这时候忍不住开口,她眼前想起的,却是隔*壁江家那位郎君清俊矜贵的身影。
她喃喃道,“真是各人有不同,若是他肯纳我,不,我若只是给他做外室,我也是愿意的...”
小娘子们几人叽叽喳喳说着话,江庭雪坐在廊下听着,嘴角忍不住勾起点零星的笑意。
想不到在这儿,还能从一个小小娘子的嘴里,听到志向二字,也算勉强有一点骨气吧。
他正漫无目的地想着,一侧屋子里,周今喘着气从屋里小跑出来,天杀的,不是说带那贵公子进屋里,怎么让他大白日地出来勾人?
第19章 吃豹子胆了?
周今跑过来,远远见着江庭雪,那今日着一身宝蓝孔雀罗圆领衫的贵公子,就坐在那儿懒慢地靠着廊柱,而廊柱暗红斑驳的色泽,似也衬得郎君肤色愈发地白,人也愈发地俊美无双。
他是骨相美的人,犹如一块世间上好美玉,即便躺在这尘世一角,依旧隐隐流动着与世格格不入的流光。
周今只看这么一眼,立时便对江庭雪动了心,他心“扑扑”跳着,欣喜地就挨了过去,“小侯爷,你怎么坐在这儿吹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