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人缓缓的转过身,她的手搭在男人的脸侧,看向他的眼神温和明亮,好似暗夜中的一颗星子。
“我今晚想告诉你一些秘密,这些事情我谁都不曾说过,只告诉你一个人。”
似乎是酝酿了一下,但出口时宋徽玉的声音还是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颤抖,“我过去没告诉过你,但是你应该多少知道一些,关于我的父亲。”
裴执没想到宋徽玉会和他说这些,他倒是真的对这位不曾见过的岳父有所耳闻。
宋连臣,便是如今民间依然会有百姓记得贤名的廉洁忠臣,反氏族,举贤建科,建树颇深,面对贪官佞臣直言不讳,便是曾经弑杀暴虐的天子都曾被他直言觐见过……这般的贤才却在当年被调任后殉职了。
暴君更是在他死后名义上嘉奖为由却肆意在人前凌虐尸身,在入土为安的礼教规矩下命人火焚,更是将尸骨在刑场撒下,美其名曰归于万民。
“我父亲当年殉职时我还很小,当时只记得母亲抱着管家抢回来的尸骨哭得凄惨,我当时看着那一罐……我都不知道是什么,还傻傻的盯着,问管家这是什么,为什么要去刑场抢,现在想想真是……”
“家业被叔伯占了,母亲又生了重病,当时我知道叔叔伯伯要把我送给别人当妾,但是我甚至都想,要是这样母亲能过的好一点能有药治病……也没什么不行的。”
“我真的感觉自己很坏,好像那种话本里面说的生来就很低贱的人,愿意为了世俗为了过的好一点就做这些世人不齿的事情。”
她说这话时甚至轻轻的笑了一下,但还没笑两下就哭了。
宋徽玉的声音带着哽咽,裴执想要给她擦拭眼泪却被反握住手。
她的眼泪在月光下带着光,被他的手擦拭掉。
“没有。”
男人继续擦着涌出的泪水,强调着,“你是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
宋徽玉狠狠的摇了摇头,继续说。
“宫中那些年我一直被欺负,嬷嬷宫人没日没夜的让我盥衣洒扫,我记得在一个冬天当时洗着洗着被桶中水结上的冰划破了手,血一直流一直流……”
“但是我还是写完了这些衣服,但是因为衣服被血染脏了,还被罚了一日不许吃饭。当时我就求那些嬷嬷们,说好话,卖乖,说以后若是成了娘娘一定好好赏赐她们,这才讨到了些敷伤的药……”
“我是个挺坏的人,我自己其实都清楚,说谎话,骗人,没什么骨气,也保护不好家人,但是——”
她说完抬起眸,脸颊还有未干的泪痕就这么看向裴执。
“我是不是也挺厉害的,虽然很狼狈,但那么苦的日子我居然熬过来了,现在还能遇到你,被你喜欢上。”
“裴执,我过去从来都不曾喜欢过其他任何人,我也从来不觉得一直挣扎在生存边缘的我配喜欢别人。”
少女的语气带着坚定,弯起唇角,“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愿意将我过去所有的不堪告诉你,我不愿意隐瞒过去,隐瞒那些不堪是事实,包括我对你的欺骗。
我不想我们过去的日子里彼此隐瞒心怀芥蒂。
宋徽玉将过去那些计谋,那些误会,那些算计和想法都丝毫不加隐瞒的告诉了裴执。
最后说完坦率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裴执,这就是我,我过去十八年所有的事情,你现在还愿意接受我的喜欢吗?”
……
夜色下,宋徽玉感受着自己怦然欲出的心跳,看着眼前的男人猛地将她抱在怀中。
“我爱你,徽玉,我爱你。”
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事,他只要此时被他抱在怀中的这个散发着温热的宋徽玉。
感受着怀中人从细小的抽泣变成逐渐出声的呜咽,裴执收紧手臂,仿佛要将人融入骨血中。
半晌等人逐渐稳定下来,裴执才缓缓的松开她,看着少女哭的泛红的眼睛,缓缓的将手上的护手摘下,第一次用这双手毫无隔阂的触碰安慰她的爱人。
脸颊上粗糙的触感好似一把砂砾磨过,即使裴执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柔,还是将眼角的皮肤擦得微微发痛。
“你的手……”
手掌被少女握住,接着月色宋徽玉第一次看清裴执的手。
纵横的疤痕一道一道叠加着,上面的皮肤好似被绷紧到极致撕裂过,皮肤失去了原有该有的触感有的地方变得松弛,有的变得紧绷……
察觉到少女眼中的惊骇,裴执的眸色微微暗了一下想要将手收回,却被宋徽玉轻柔却不容置疑的握住。
她细细的摸过每一寸,他的伤痕,他的过去。
虽然裴执还什么都没说,但宋徽玉便是这一眼便懂了。
但裴执还是缓缓的开口,“裴家子大义灭亲揭发安平候府罪状,戴罪立功以此入仕大晟百姓人人皆知,但是没人知道我曾在那场焚烧裴家二十六口尸身的大火中澄明冤屈,但满座监刑之人无一人应和……”
宋徽玉明白了,他的手便是在那场大火中抢夺家人尸身留下,而所谓的揭发亲人撇清关系被世人嗤笑的冷血无情,都是为了能有朝一日报仇的忍辱负重。
“徽玉,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不得不承认下那罪状,不得不将父兄钉在耻辱柱上,只为了日后有机会替他们报仇。”
“所以……”
宋徽玉想到当初裴执亲手斩杀的那位义父,“所以他是?”
“没错,他就是当年出言污蔑裴家之一。”
裴执若要报仇便要权势,却因*裴家满门被污,不予仕途,温大人可以保他性命,却因在朝中一向清流被氏族排挤无力助他入仕复仇。
那位义父大人早就嫉妒裴家军功,当初对裴执极尽羞辱,不但让他亲自跪在满朝文武前承认裴家罪状换取举荐入仕的机会,更是亲手在他刚受过刑法的满背伤痕上刺下睚眦刺青。
睚眦是凶兽,被部族信奉,意思是罪孽做尽,不得往生……他要裴执如它一般变成残暴的屠戮工具,被他趋势,却不想一朝死于这个操控的义子剑下。
烛火下宋徽玉的手抚摸过男人背上的刺青,裴执感受到身后微凉的触感,抬手摸到了她的眼泪。
裴执怕吓到她抬手要将衣服穿上,却被宋徽玉拦住。
“当时……是不是很痛。”
从来受了再重的伤都不说疼的裴执第一次这么诚实,“很疼,真的很痛。”
在漫天火光中看到家人的尸身被悬于高墙之上时,阿姐为了保护他被打晕厥时,亲自认下满门污名时,为了报仇认贼作父时,在战场搏杀命悬一线时……
都很痛,痛到催使一个曾经满心以儒道大同教化天下的翩翩公子成了无人不畏的弑杀暴虐之人,裴家祠堂里整整一面墙的牌位,每一盏长明灯都让他在每一个深夜被过去的回忆困死。
他不能饶恕自己,也不能放过自己。
活着只为报仇,除了报仇,他的生命别无意义。
这般的痛苦回忆中,身后的伤痕上却被柔软覆盖。
裴执的眼眸微微睁大。
在他最不堪的剖白了过去的不堪后,他最爱的少女俯身吻上了背上那耻辱痛苦的伤疤。
第69章
嫣红的口脂一点点将狰狞的刺青遮盖,宋徽玉执着的耐心的亲吻着她的爱人。
恶毒的诅咒,最毒的仇恨,这些的攻击都抵不过有人在见过你所有的不堪后的心疼。
直到裴执抬手将她抱在怀中,宋徽玉才停下。
“那才不是什么诅咒,你也不是罪大恶极,”少女抬起眸,“过去那么不好,我们好不容易克服走过来,难道我们还要时时回头被他困死一生吗?”
“我们一起把他忘掉,以后的日子我会陪着你,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
两个人安静的躺在榻上,他们的手紧紧的握着,宋徽玉微微侧过头看着自身后抱着她的裴执,耳朵在昏黄的烛火下逐渐泛红。
剖白心意后,二人只见即便是不说话,只是这么安静的待着,都让人觉得心中温热。
被男人灼热的呼吸一直搔过耳侧,宋徽玉忍了忍耳边低哑的呢喃,终于忍不住道,“你怎么也随着母亲一起叫我的小字。”
自从那日生辰宴后,裴执不知什么时候听见了这个小字从哪以后边一直这么叫她。
宋徽玉每次听到这个过去只有爹娘叫过的名字被男人说出时总有一种格外的酥麻感,此时被人对着耳朵说更甚。
她忍不住抬手捂他的嘴,却被人握住手不住的亲吻。
呼吸变得急促,裴执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咬在她的腕子上,半晌在少女眼眸因情动微微眯起时听到极轻的一声。
“卿君。”
“……”少女被反复叫得又羞又恼,抬手推他,“你不许再叫了。”
“我喜欢这么叫你。”除了宋母便只有他知道这个名字,这点认知给裴执一种隐秘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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