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要给裴执定罪。
所以她才会这么急的过来,也正是这急迫给了她破釜沉舟的勇气。
“殿下,臣实在是不能违背阿执的想法,他……”温鹤堂叹了口气,但任凭他舌灿莲花将这其中利弊如何算清,却拦不住宋徽玉继续陈情。
“其三——”
霎时冷风自天际而来,飘摇的雪纷纷而下,满地洁白中轿子落地,轿中人一脚落下,将雪踩下——
“徽玉!”
身后李珏叫住她,过去每次呼唤的声音都是温和的,这次却带着急迫。
在场纷乱的众人纷纷行礼,只有宋徽玉对身后的声音仿若未闻,只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
这一幕深深刺痛李珏的心,来的路上他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很荒唐虽然被百官乃至全宫人目睹……但只要她愿意,李珏可以让这些人全部闭嘴。
就像这场注定迅速消散的秋雪一般,湮灭的无影无踪。
一路上李珏假设了很多种劝宋徽玉的方式,上次宋徽玉的冷淡和那句话让他数夜难眠,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控制好情绪,不能再伤害她,不能……
但无论提前做了多少的准备,却抵不过此时宋徽玉将她无视。
过去他看着长大,一叫便会回头对他笑的人,此时却连回头看他都不愿。
“徽玉别闹了,我们回宫。”
“……”
宋徽玉没看他,只在这漫天风雪中,在众人的凝视下,继续说——
“蛊惑裴大人为罪妇谋权,以自身好恶干涉朝中用人,并涉及以子侄安危胁迫多位大人辞官,边境动乱却偏令大人对此置之不理,视人命如草芥。”
“罪妇人前巧饰伪装,内里实是褒姒妲己之流,今自省其身亦知陛下亲处此事,不愿再隐瞒,今将陛下亲辞免死金牌赠与裴执,裴大人实在无辜,一切皆因罪妇而起,数罪并犯已是罪无可恕。”
少女终于缓缓回过头,看着身后的李珏,一字一句道。
“还请陛下准罪妇一死,还大人清白。”
眼前是那块他亲手给她的免死金牌。
在给她前那日,这金牌曾被李珏反复摩挲,期待着宋徽玉收到时脸上绽开的笑。
这金牌可以让她不用再为随时会暴露的身份日夜悬心,可不想却被她用给了裴执。
见他不语,宋徽玉又说了一遍,却被人一把从地上拽起来——
那张认罪书被李珏拿着,随着视线扫过她亲手写下的字,他的视线变得愈发冰冷,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教过的。
便是最后那决绝的自请死罪的几个字潦草到笔画难辨,还都带着他习惯在顿笔处的转折锋芒……
这个他亲手养大的身上每一寸都藏着他痕迹的宋徽玉。
终于将他彻底当成了仇人。
“你就这么想替他去死?”
……
天牢内
素手摘下兜帽,温言儒看向身侧的护卫,对方打开牢门后便默默退下。
一盏如豆的烛火被她笼着发出微弱的光。
不过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就猛地停下,甚至往后稍稍后退。
即便早已知道李珏对裴执下手不会留情,却还是在看见眼前人身上的情形时眼瞳一震。
血迹浸透囚衣,撕裂的伤口未曾结痂在烛火的光下呈现暗红色,这才发觉地上她刚刚走过觉得潮湿的地面上,竟然都是未曾干涸的血迹……
“裴执!你,你别动,我带了药,这就给你找。”
但其实地上的人自她进来后便不曾动过,甚至在药瓶因温言儒急迫的动作滚落在身侧时都不曾给出一点反应。
却在少女要给他涂药时侧身躲开。
“你就这么讨厌我,便是牵扯到伤口也要躲开?”
温言儒蘸着药膏的手指顿住,微凉的药膏缓缓融化开,让皮肤泛起一丝痒意,眼前的人却始终不曾回答。
“我早该明白过来,裴大人言出必行,那晚过后你我恩断义绝见面便是陌路,但便是陌路人我也不会轻易见死不救,这是你当初教我的,裴大人不记得了?”
烛火下,男人的眉头微动,在温言儒期待的目光下,他看向她。
“当初不知晓你与李珏同流合污,如今知晓自然做不成陌路人。”
“做不成陌路人,裴大人当我是死敌……死敌……”温言儒喃喃,“死敌也好,死敌也好……”
话虽如此,她却将药砸在地上。
清脆的瓷瓶碎裂声中,少女眉目愠怒,但任凭她说什么,裴执却不曾再看她一眼。
情急之下,她抓住他的肩膀,却触碰到了伤口。
看着满手的血,温言儒连连后退,直到倚靠在铁栅上才缓过来。
无言良久,她小声说,“对不起……我,我刚刚没看到。”
便是如此裴执也不曾给她一言半语。
面对一个执着多年为之付出一切的人,对方却对你弃之如敝履,无论你如何做只是当你并不存在……沉默滋生出最可怕的恶意,温言儒缓缓俯下身。
裴执侧过头,却被阻挡。
“宋徽玉的消息,你总想知道吧?
男人闻言果然看向她,目光探究。
少女的声音带着蛊惑,凑到他的耳边。
“她就要死了,大人可要去看看?”
第77章
廊桥上的百官紫红青的官服在身,脸上没半点神色,只是缄默着,一步之隔的桥下身形单薄的少女以一人之力让登闻鼓一下下被敲响。
“别敲了!”
死死扣住宋徽玉的手,李珏脸上已经维持不住表面的和善,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不顾怀中人的挣扎将鼓槌狠狠丢下。
雪下了一阵,鼓槌在积雪上滚了两下,将落血拉出长长的一道。
顺着向上——
宋徽玉挣扎的动作都愣住,只怔怔看着此时廊桥上的男人。
“裴执!”
百官也被这一声惹得骚动起来,众人无不畏惧的看着身后这个人影,过去一人之下高高在上的裴大人,所经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的裴大人,此时竟然不声不响的站在他们身后。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裴执的视线有探究,有畏惧,有幸灾乐祸,他们毕竟各自效忠于各自的势力,弹劾裴执的众人脸上的得意掩饰不住,甚至撺掇左右讥讽。
但这些喧闹都被他抛诸脑后,廊桥边的男人只看着下面。
那个大雪中为他请命的夫人。
在看见李珏粗暴将人抓起时,握住栏杆边缘的指尖用力,伤口的血顺着滴滴而落,砸在了地上。
宋徽玉刚刚在雪地中跪着说的话一字一句仿佛回荡在耳边。
每一个字都是对他的凌迟。
仿佛和数年前那夜重合,为了报仇他说的是满门的假罪,他放弃的是尊严,而宋徽玉为了救他,要舍弃的是世人艳羡的尊崇地位,和性命。
“卿君。”
这声太小,小到被风雪声掩盖,落在下面的少女耳中却无比清晰。
自从看见本该被关在牢中的裴执出现时,宋徽玉便只觉得自己的眼中只能容得下他,他身上的伤痕,那一滴滴落在自己眼前的血……待到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眼泪早已滑落脸庞。
雪花落在泪水上,好似细碎的刀刃剐蹭。
她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用力摇头。
别说,裴执,我求你别说,别否认我说的话,别自己抗下那些不属于的你罪名。
但无论怎么努力只能化作一声呜咽,眼前的身影都因泪水而变得模糊……
腰上被狠狠一拽,宋徽玉踉跄着被转过去,眼前是让她厌恶的脸。
“徽玉,别闹了。”
怀中人不住的挣扎落清晰的落在李珏眼中,那声激动的声音更是让他握住少女的手因愤怒而颤抖。
可宋徽玉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因此减弱,而是还试图要去勾散落在地的状纸。
可被李珏命人先一步收走。
手掌将人死死扣住,李珏抬眸看向上面的裴执,进而是其后等待宣召的百官,终于还是让人宣执让百官退下。
宋徽玉此时早已因刚才脱力,被宫人拉扯着往轿中,她却扭过头不甘的看向裴执。
男人平日高大让人依偎信赖的身形此时在夜色下显得摇摇欲坠。
她看不清男人的脸色,只能看见地上那抹留下的嫣红。
……
“裴执……裴……”
眼前是漫天的火光,宋徽玉只觉得整个人好似被投入滚油锅中灼烧,可偏脚下好似生了根,根本无法动弹。
灼眼的光亮中,她隐约见到火焰中的人影,是个少年人。
他怀中抱着什么,缓缓的摇晃着走向大火,宋徽玉想要叫住他,喉咙却好似被扼住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直到少年在迈入大火前一瞬,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她,自己转过身来。
竟然是少年时候的裴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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