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终究还是失了为国为民的本心,果然易成功难守功,朕实在心痛。”
但他却不曾因此给裴执减少丝毫的惩处,甚至因为这虚假的几句惋惜让众人纷纷表示要严惩来做百官之戒。
就在百官等在宣室殿外等待陛下召见时,却不想被外面廊桥下的登闻鼓声吸引了注意。
百官此时正百无聊赖,纷纷循声看去。
一位年轻的绯衣大人做官不久,倒是不崇人前缄默一则,觉得不解便出口问讯,“这时间都快到晚上,怎么还会有人敲登闻鼓?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冤屈?”
身旁的大人显然是年纪大上不少,鬓发稍显斑白,过去这些年倒是见惯了这些,闻言摇摇头。
“我看难说啊,这还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敲登闻鼓告御状,不是谁都有这个胆量的。”
毕竟大晟律例,凡有案件皆是地方管辖城州官员处理,若有疑窦逐级上报,因此承袭前朝留下的登闻鼓并未有过用处,比起申冤更多是个摆设。
况且,敲登闻鼓的代价可是很大的……若是得罪了天子,便是死罪。
是谁人这么大胆?
众人还不曾得到召见,廊桥*也不过两步距离,人越多越是因法不责众而跃跃欲试,不出半刻便有人稍稍移步去看。
这一看却是了不得。
只见廊桥之下,登闻鼓前,正高举鼓槌奋力敲打的人头戴礼冠,身着朝服。
红色的官服之上却是一张艳绝无双的面容。
正是那位陛下亲封的公主殿下!
似乎是察觉众人自上而来的目光,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宋徽玉缓缓放下鼓槌,猛地跪在地上,双手将状纸高高举过头顶——
“罪妇宋氏欺瞒天下,贪恋权势假冒身份,今特来请罪!”
第76章
“……”
最先看到的史官脸色瞬间变了,拿着护板的手都在发抖,抬手便将要上前看个究竟的小弟拉住,“别去。”
见一向沉稳的兄长这般神色,这位青衣大夫也不敢上前,往后退开几步却听见其他上前的大人一脸见了鬼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身侧的大哥。
“哥,我们是史官笔下就是要详写诸事,宫里还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看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下面到底是谁在敲鼓?”
史官却没说话,只看着身侧刚入仕还对官场一无所知的小弟,摇了摇头。
“我们的笔从来都不能随事实而落,而是凭天意,管好我们的眼睛,闭上嘴,才能活下去。”
少年还想反驳,“可陛下人很仁慈啊,近来的事情也是裴大人不恪守为臣之道,僭越才会招来此祸,陛下还念及过往恩情数次在百官前为他开脱,已经是天下最宽仁的君主了。”
史官违心的点点头,“是啊,他是最宽仁的陛下,但我们还是要谨言慎行。”
小弟不懂,但他却日前才被陛下单独召去。
高台上那位看似仁慈宽厚的陛下话中却数次意有所指,俱是要他管好笔,若是有任何影响影响千秋之名的话出现,他满门几十口人的性命便会尽数歼灭。
皇上的话中深意几乎昭然若揭,便是关于此时正在下面敲登闻鼓的公主殿下……
……
廊桥之下
闻讯赶来的宫人都在一侧劝宋徽玉,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毕竟陛下是如何将这位公主殿下放在心上他们人尽皆知,此时宋徽玉看起来便是情绪激动,若是争执间稍有推搡,便是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他们只能好声好气的劝,“殿下,日头眼见就要晚了,您穿的太少了会生病的。”
“殿下您有什么都可以和陛下说,何必来此受罪。”
“殿下……”
任凭耳边的人如何劝说,宋徽玉始终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不肯起,她的脊背直挺,瘦削的脊背单薄而坚毅,双手将那封告罪书举过头顶。
见劝说无用,宫人们纷纷去远处宫道两侧阻拦,让护卫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其余的人也是上去驱散围观的百官。
经历过此前朝中动荡,上面的那些大臣本就自觉不该多事,纷纷转身要走。
宋徽玉此行要的便是诸多人在才便宜行事,是以将告罪书读了出来。
“罪妇宋氏,恶行昭著,其罪有三。”
她的眼神中丝毫没有畏惧,坦坦荡荡又视死如归。
“蒙蔽天下人,因一己私欲以先朝废妃将死之身冒领护驾之功,享万户食邑其罪一。”
果然这话一出口,所有原本要走的大人们纷纷下意识停住叫,只因太过震惊。
第一宗罪便是这假冒身份顶替护驾头功的罪名,这便是要诛九族的!
下面跪着的少女却好似丝毫不畏,便是自认罪名的时候都不曾稍微迟疑。
她是大晟唯一的公主,不但名位尊荣,还和陛下关系极好,且不论刚刚所说真假,到底为什么让她突然要将这件事说出来?!
在众人还不曾从刚刚那过与惊世骇俗的言论中回过神,却见下面的少女已经继续。
“我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谎言身份,连陛下也因被蒙蔽,感念当日救命之恩将免死金牌给给我一个罪人,但如此蒙蔽世人的重罪让我日夜难安,如今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隐瞒。”
她脸上的神色平常,好似说的是别人而不是她自己。
“其二,罪妇意图弄权设计嫁给裴大人。”
“裴大人为人刚正不阿,早在成婚当日便识破我的诡计,才当众拦下花轿甚至不惜拔剑威胁……”
宋徽玉缓缓闭上眼,晚风寒凉不似深秋,身上薄薄的外裳不足以抵御寒风,瞬间她仿佛又回到当初那个连日落雪不绝的冬日。
暮色中,剑挑开她的盖头,漫天飞扬的大雪中,男人的脸上却不是当初冷冽淡漠的神色,而是无比深情的眷恋。
是他在刀尖袭来时挡在她身前时的义无反顾,是那细微处的用心体贴,是心有灵犀的一个眼神,他便知道她未尽之言。
“裴执……”
她无声的重复了这个名字。
当初那两次的相遇都是雪夜,无边的夜色中他们刀剑相对,若是告诉当时的宋徽玉你千方百计唯恐躲避不急的男人竟然成了你的夫君,你还愿意为了他冒险,只怕当时的她会被吓到。
莫不是疯了?
对,莫不是疯了……在这种时候她竟然回忆起那些过去的事情。
举着告罪书的手因脱力和寒冷开始颤抖,但她却笑了。
嫣红的唇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惹眼,好似血泼在刚下了一夜的皑皑白雪。
一滴泪落在地上,将刚落地的雪花融化……
“竟然下雪了!”
宫人百官纷纷抬起头,只见漫天鹅毛般的绒雪正飘摇着落下,洋洋洒洒的白了一切。
宫道上,正赶来的李珏猛地抬起头,眉头蹙起。
“怎么会下雪?”
才是深秋未及冬日,万事万物皆有时应,时机未到骤然落雪只怕不详。
面对漫天飞雪,他有一瞬间的晃然。
最近他经常做梦,当初便是这般的雪夜,他被那个红衣女子从大火中救出,时隔多年记忆变得朦胧,梦中他无法勘破火光看清那女子的脸。
只记得红唇,乌发,一席红衣……所以最初在废院透过门缝见到宋徽玉的背影时,那与记忆中少女一样的背影让他瞬间使了神。
……
不安如野火燎原愈演愈烈,衣袍下的手握紧,一把将轿帘放下,他长舒一口气平稳心神,压下那些莫须有的恐惧。
李珏只淡淡吩咐,“继续走。”
廊桥下
“殿下——”
不顾身边宫人的阻拦,温鹤堂硬是挤到宋徽玉身侧,少女不过抬眸,左右的宫人纷纷知情识趣的退下,不敢上前。
“温大人。”
“殿下您糊涂了,阿执此时已经身处险境,您不能再以身犯险了!”
“我都知道。”
温鹤堂跪在地上,怜惜的看着眼前的少女,试图将人扶起来,宋徽玉却执拗的不肯。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在没柴烧,若是您自身都无法保全还有谁能去救阿执呢?趁着眼前还没闹大,快快回去罢。”
温鹤堂循循善诱,“阿执毕竟是两朝重臣,还有从龙之功决计不会有性命之忧,最多不过是上缴兵权罢了,殿下不若回府将他这些年的功绩一一列出来上奏陛下——”
“大人。”
宋徽玉看着他,“我知道您是裴执的先生,这些年待他如亲子,你们的感情自然深厚,他说的想来您也愿意听。”
一把扯回被拉着的衣衫,宋徽玉艳丽的脸上满是决绝,“但我是他的夫人,事到如今他命悬一线大人您还要帮他骗我到几时?”
温鹤堂没料到宋徽玉将这些看得透彻,还想要继续瞒她,不知道宋徽玉早在看见这些紧急被召集的百官时就已经将李珏叫他们来的目的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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