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我他不至于赶尽杀绝,都怪——”
男人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李珏此人阴狠心机深沉,当初是我识人不清,便是没有你他也不会任由他人凌驾其上,都是因我你才牵涉其中。”
这段时间以来李珏将当初扶持他上位帮他稳住前朝的几名大臣一一料理,下手之狠辣甚至不曾留一个活口。
显然他便是一个睚眦必报不留隐患的阴险狡诈之人,还善于伪装去蛊惑众人。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裴执将她鬓边垂下的发丝掖到耳后,“过去没有遇到你的这些年我过得一直浑浑噩噩,做什么都是为了给裴家复仇,每一日醒来只觉得了无生趣,像一潭死水。”
“但是遇到你便不一样了。”
宋徽玉眼睫颤动一下看着眼前男人,便是当初定情那夜,裴执都不曾这般说过过去他的心境,听到爱人这般形容过去的日子,宋徽玉觉得心口好似被烈火烹油般。
可更痛的却是眼下,他们要分离。
而这一别,或许便是一生。
耳边男人的嗓音低沉温柔,好似那夜在她耳侧倾诉情话般,说出口的却是诀别之言。
“所以我很满足了,有卿如此,夫复何求……”
他的手停在要触碰少女脸颊前,距离半寸。
宋徽玉甚至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和触及时他独有的过去带来的粗糙的触感。
不过裴执却停住了,手悬在那处,只用眼神无比眷恋的,细致的将眼前的爱人,描摹了最后一次。
而后好似下定了决心,便狠狠转过身去。
任凭身后的人如何哭喊都不曾回头。
“裴执……裴执……你转过来,我不要去什么江南,哪里我都不去,我不要离开你——”
压抑不住的哭泣让看着人的张兆立刻过来,男人压低声音,“殿下您得走了,要是再待就要被发现了。”
“我不走,我不要走……”
远处几个看守似乎有些察觉,往这边看了眼。
“……”少女用手捂住唇,看着裴执的背影泪水无声滑落,硬是被张兆拉着才离开。
脚步消失在远处时,裴执才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摸上她刚刚哭着抓着的栏杆,还是湿的,带着她的泪……
两人走后不久,又有人来了天牢。
远处杂乱的人声伴着脚步而来,停在这个牢房前。
来人似乎很是倨傲,睥睨着眼前的裴执,缓缓甩了下浮尘才开口,“裴大人,这天牢您住的可还好啊?”
太监的声音本就尖利,配上刻薄的语气显得格外尖酸。
“不过不适应也没关系,如今这般情形大人怕是天牢也住不久了。”
裴执自然不在于这些言语相激,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就当他是个惹人厌烦的蚊虫盘桓。
这阉人却是个心气高的,不过这般便恼羞成怒,眼睛瞪得溜圆。
“裴执叫你一声大人不过是看着你过去的风光留你点面子罢了,不识抬举的东啊啊啊——”
嘭的一声。
太监被抓住领子猛地拉扯,整个人在铁栏上剧烈一撞,直撞得他头昏眼花。
可偏他嘴硬,死鸭子一般,这一下是撞不烂的。
太监如此还继续叫嚣,“还当你是过去的裴大人呢?如今死到临头你还得意什么?我可是陛下的人,你敢动我!你吃不了兜着走!”
若是不说后半句话裴执或许还不愿意和他这个阉人计较,不过如今——
接连几下,太监哀嚎不止,彻底老实了接连求饶,裴执才随手将他往地上一扔。
太监连连往后躲,眼中带着阴狠,仗着离牢房远了够不到,指着裴执唾骂。
“陛下特意让我来告诉你,今日大理寺出了结果,几位大人的指正皆是事实,而你数罪并罚,废除官职,褫夺兵权,念此前扫北有功不以凌迟极刑,便只半个月后市井问斩。”
“便只……他倒是仁善。”
这番故作仁慈的话实在是可笑。
好似那些阴狠的算计不是出自他的手笔,真不愧是在郞武手下隐忍多年的毒蛇。
可惜他一时不察就被蛇瞅准纰漏死死缠住,吐着信子用獠牙对准他。
昏暗的牢房内,只有一束微弱的光照在地上。
男人缓缓起身,拍了拍手,勾唇看着地上太监狼狈的模样,“既然是李珏的狗就回去告诉他,裴执就在这儿等着。”
“看他还有什么本事,尽管放马过来。”
“你你你!你岂有此理!”
太监嘴上叫嚣着,却不敢靠近牢房,连连后退着离开。
“他真是这么说?”李珏撇向一侧的太监,脸上神色莫辩。
乾安殿内静到可闻落针,太监偷偷看李珏的脸色,不敢否认的点头。
出乎意料的李珏竟然脸上先是露出笑来,“好啊,不愧是裴大人——”
刹那间他手上握笔的力道猛地加大,抓着一侧的砚台往地上猛地一砸。
突然的变故让周围服侍的宫人们登时跪地,身侧回禀的太监更是恨不得将腰弯到了地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被掷出去的墨狠狠砸在地上却终究不比地面石料坚硬。
巨响后,墨迹溅落一地,坚硬的徽墨也碎裂两半。
看着地上狼藉半晌,李珏似刚刚的暴怒从不曾发生过,脸上一点愤怒的神色也无,只转过头,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
“……”
李珏什么都没说,太监察觉到身上的锐利目光,揣度着他的心意顺着道:“对,对,都是他太张狂不是好歹,陛,陛下息怒……”
眼前的脚靠近,太监却不敢动,只垂着首不停的骂着裴执。
“你为什么不敢抬头?”
头顶男人突兀的声音让太监吓得剧烈一抖,下意识立刻抬头,却想起不能直视天颜又不敢低下,只能看着狼藉地面。
“奴奴才不敢……”
李珏却不放过他,“不敢看朕,那你的眼睛在看什么?”
“墨……砚台……”小太监如实回答。
“墨?什么墨?”
小太监不明所以,继续道:“徽……徽墨。”
“徽墨……”男人嘴里小声重复几遍,缓缓蹲下,要拾起地上的碎墨。
御前侍奉的太监很会察言观色,见他动作立刻膝行过去,双手承前要去接这墨:“陛,陛下奴才来吧,别脏了您的手。”
那块墨却被李珏拿着,不肯放开,原本这墨便沾了水研出些许,此时有细微墨汁顺着他的手往下滴落,正掉在太监捧着的手心。
“你觉得这墨脏,是吗?”
太监不知如何回答,只诺诺俯身。
这一下动作刚好让太监错过李珏眸底愠色翻涌。
他却说话轻缓,“看来你是这觉得徽墨已经脏了。”
这下太监抬头才看见男人眼中的怒意,但已经晚了。
……
李珏看着身侧其他宫人奉上的湿帕子,垂眸看着手上的墨迹,终是被太监手中那抹黑灼了眼。
“啊——”
太监哀嚎着捂住右手,除了最初那一下外便紧紧咬住牙不敢吭一声,被握住的手骨严重变形,指头反向弯折过去,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地上还有碎裂的徽墨。
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外面的护卫拉下去,李珏只淡淡用帕子擦拭着手,给他下了审判。
“冒犯公主名讳还敢妄言,拉下去杀了。”
“陛下,陛下奴才对您忠心耿——”
太监还想求情却被护卫直接捂住嘴,只能呜呜咽咽的为自己的命最后喊两声。
不过就算他能将为李珏做过的所有脏事都说出来,眼前这个身居高位的男人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从太监见识过李珏真面目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注定会死,不过是早晚而已。
碎裂的墨块被李珏一点点拼好,却在拼完帕子里最后一块墨的时候眼前的徽墨却还是缺了一块。
不大的一块,却在规整的方形上格外明显。
就像他和宋徽玉的感情一样,碎裂了就无法复原了。
可他不甘心。
“把宫里最好的匠人找来,把天下最好的找来,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复原,不惜代价。”
宫人诺诺:“是……”
还不等匠人来,外面宫人先来通报。
李珏原本还在闭目养神,却在听见宫人的话后立刻睁开眼,“你刚说殿下怎么了?”
……
宣室殿外
百官云集
此时已是日暮将近,本不是早朝议事的时候,众人前来是为裴执定罪一事。
虽然给裴执定罪是李珏一手促成,但天子万古留存的佳绩不能因一人留有污点,而裴执此前不但
身居高位,更是助他登基的肱股之臣,此时亲自处置显得他这个君主冷漠绝情。
因此处置他一事从审判到如今确认罪名都要群臣为证,将李珏这个主事者摘出去,甚至李珏还要在那些佞臣百般细数假罪证后,还要好似惋惜般说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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