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与她生同衾死同穴的人只会是他李珏。
他何必着急呢?
……
郊外高地
玄衣男子将脸上的覆面摘掉,漏出俊逸的面容。
是裴执。
男人垂眸看着京中万家灯火,目光深沉的落在灯火最鼎沸的宫墙内。
“大人,属下已去探查过,明日……大典会有无数的士兵埋伏,只怕我们的人刚一现身就会被拿下,大人何必以身犯险,不若等来日再细细谋划。”
“毕竟殿下她亲手要……”
属下的话还不曾说完,就被裴执打断。
男人转过身,挥手让人下去,等他的背影与那些一起等在暗处的影卫一起融入夜色,裴执才缓缓松开手。
掌心里是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宋徽玉的笔迹。
当日殿外,宋徽玉拉近与他的距离趁着守卫不备时将这个纸条塞入他的手中,那把刺向他心口的刀也不过是障眼法。
看似插入心口,其实刀锋在刺破衣衫后偏转两分,如当日宋徽玉为他挡刀时一般,插入肩头。
宋徽玉这么做都是为了救他,给李珏做的一场戏。
只有宋徽玉表现出对他的恨,李珏才能放松警惕,才不会要立刻杀他。
“卿君……”
男人的手死死将纸条攥紧,终又松开,再抬眸看向皇城的眼神变得坚定。
宋徽玉为了他那般谋算,不惜以身犯险,如今他便是知道此行危险,也不会退缩一步。
身后是他的影卫们,都是曾经与他出生入死的部下,多年来的默契让他不许言语,众人便自黑暗中走出,无声的单膝跪地。
“明日凶险,若是诸位有人忌惮便可自行离去,裴某绝不追究。”
“大人——”
为首的乌刺玄勾应声道,“当初是您自战场将我们捡回去,若不是您不放弃,只怕我们早就因重伤不治而死,明日我们定会助您救出夫人。”
……
大婚当日一早
“陛下……”
太监犹豫着还是走上前,压低声音道:“那个人她昨晚没死……”
因顾及着李珏曾经的旨意不敢直接给裴姝下见血封喉的毒药,太监昨日下了十足的药量,本该是昨晚就疼到死去活来今日之前便可断气,谁晓得那个女人竟然硬生生咬着帕子熬了一夜,今晨他去看时还问他阿珏何时来看她。
小太监心里怒骂,不过是哄她吃药的话竟然当了真,真是个蠢死的。
但顾及着今日封后大典,不好直接弄出人命,所以还是来请示李珏的心意。
果然李珏闻言蹙眉,他身着一席明黄龙袍,是礼部为封后特意准备比平日上朝的还要隆重得多,但此时男人眉眼冷峻,只一眼便让太监跪地求饶。
“今日不许她死,明日再处置。”
“是。”
话音刚落,门外一席红裙的少女款款而来,若不是今日知晓宋徽玉该在栖梧宫内等他一同参加大典,只怕恍惚间他便会认错。
温言儒今日装扮得格外隆重,此时眉眼带笑手中托盘上是两杯酒。
看起来神色却是憔悴,李珏知道,昨晚太医便来他处禀告,说是太后要了堕胎药,宫内的侍女也来回禀说昨夜早已发动。
男人的眼睫抬起,落在眼前人身上。
“昨晚辛苦,今日你怎么来了?”
少女扯唇苦笑,“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是啊,您如今已经不是当初了,大权在握,朝中势力归顺,您自然是万事尽在掌握。”
李珏不耐的收回视线,“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今日朕很忙。”
温言儒将一杯酒递到男人眼前,“今日陛下大婚,妾身自知今生没有福气和您共饮合衾酒,不知陛下可愿意以此酒了却妾身夙愿。”
一日夫妻百日恩,世间女子大多期盼能有一心人,难有人逃出此道,纵使是众人眼中看似无恶不作百般不堪的温言儒。
李珏明白这个道理,伸出手,拿住酒杯。
抬头只见温言儒已经将自己那杯酒喝尽,正拿着空杯看着他。
男人扯唇一笑,扣住她的下巴,抬手将这杯酒朝着她的唇瓣而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把戏?想给我下毒,你还——”
话音还未落下,只见温言儒唇角已经渗出黑血,而他手中这杯还不曾丝毫沾染对方。
“怎么会这样?”李珏看到她手中空了的酒杯,恍然大悟,“你竟然给自己下毒,就为了破坏大婚?!”
温言儒被赶来护驾的侍卫推到在地,她周身的血液因毒酒而凝滞,此时便是稍稍转动眼睛都觉得无比艰难,但便是如此,她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朝着男人的方向够去。
二人视线交接,从对方眼中看出对她的无尽厌恶,温言儒至此才觉得自己的心被那杯毒酒彻底杀死。
用最后的力气说,“我从来不曾想过要杀你——”
随着酒杯当一声落地,少女彻底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无人知晓这几日里,她一个人在锁住她半生的殿内坐看天明日落,曾在一轮圆月挂在天边时在月下跳了此生的最后一舞。
大雪中她身着单薄的舞衣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寒意。
只尽力的尽兴的跳着她曾在闺中最爱的舞,不用为了逢迎讨好谄媚的笑,也不需要画上华美的装,盘起高高的发簪着最美却重的冠。
她不是太后,不是臣妾,而是温言儒,是她自己。
这一生,她只为自己活着的时间不多,有两次,一次是当初按着心意帮助裴家姐弟,一次是付下毒酒的一刻。
她从来没想过要杀死李珏,甚至这几日她细细的想要想明白她对李珏的想法,却没有结论。
过去这些年,她始终觉得自己是爱裴执的。
年少相助,同窗青梅,她曾经无数次在夫子的课上装作不经意的接着撩起鬓发的空隙,用余光看着屏风对面的少年郎。
也曾无数次用毛笔在书案上描绘对方落在纸上的影子。
可直到生命的最后几日,她才发现原来脑中想到的更多是那个陪伴过她的,虚伪的,利用她的,却在脆弱时给过一丝她明知是虚假,却只有他给过安慰的李珏。
明白的一刻,温言儒笑出声来,只觉得讽刺。
她厌恶自己厌恶这个只因为对方一点点好就念念不忘的自己,甚至在告诉李珏怀孕时,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
会不会他也会和自己一样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这个融合他和她血脉的孩子。
但显然……她错了。
最后一滴泪划过脸颊,温言儒感受到身体逐渐变得虚无。
抛开这些儿女情长,她唯一挂念的,也是为之隐忍多年的人,她却再也见不到了,甚至最后的一刻,温言儒奋力想要回忆一下,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她的容貌。
但却在闭上眼后,感受到属于她的温暖怀抱。
“阿儒,你终于来了。”
第81章
“陛……陛下,太后,温宫人的尸身,奴才要如何处置啊?”
若是按照规矩,前朝太后自然是葬入帝陵和先帝一起,但先帝不仁是自戕而死,死后也不曾葬入陵寝,因此太监根本无法。
“晦气,”李珏看都不看一眼,“扔去乱葬岗埋了。”
分明是温言儒先惹他在先,李珏却觉得心中莫名的有些烦闷,起身便朝着栖梧宫去。
殿内,宋徽玉早已被宫人装扮好,见到进来的李珏宫人们都跪地行礼。
“都起来吧,都出去,朕要单独陪陪皇后。”
李珏站在她的身后,俯下身仔细地对镜看着盛装的宋徽玉。
“徽玉你真的好美,今日你是天下最美的女子……都怪这些礼部的人不许朕在新婚前三天见你,这几日朕实在是想你想的厉害。”
少女的眉眼美若天仙,但却和刚刚死去的温言儒那般相似,相似到让他不住的想起刚刚她死前最后的样子,还有那双伸向他却不曾被握住的手。
偏宋徽玉不肯看他,那双眼睛空洞好似被抽走所有的情绪。
无论李珏说什么她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极了最后温言儒冷透的脸。
一丝恐惧蔓延到心头,李珏的手牵动少女的唇角,“徽玉,笑一笑,你笑一笑。”
可对方却丝毫不动。
“朕命令你,你给朕笑!”
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擦破胭脂,在她的唇角划出些血迹,终于看着被牵起的唇角在少女脸上成了一个笑,李珏才松开她。
他装作深情的样子拿着帕子小心地给她擦拭掉唇角的血,“你的母亲此时就在外面等待观礼,若是你今日不听话——”
男人未尽之言再明显不过,说完试图在宋徽玉脸上发现一丝波动,却什么都没有……
她这般麻木的被礼官命妇带着走过群臣参拜,在走到高台上,李珏的面前时,身前的司礼官无论如何暗示,她都好似听不到,也不曾跪下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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