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去计较男人话中的疏离,温言儒缓步靠近,对着面前面色冷肃的男人倏尔一笑。
“我这般害你,大人还愿意关照几分,那裴大人何妨不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知晓我在宫中不易为何不干脆找一处少人的院子,将我送出宫?”
“你若想出宫温先生自然愿意。”此前温太傅便数次提起此事,可都被一一回绝。
“大人,”温言儒伸出染了蔻丹的指尖勾住男人的腰带,“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被剑风猛地甩开,寒刃死死抵住她的脖颈。
裴执的眼神锐利,脊背都不曾弯曲一下,只缓缓看着地上的人道:“自重。”
跌落在地的狼狈却不如看到男人执剑对准她时眼底的厌恶时来的痛苦,那“自重”二字让她喉口腥甜,但面上温言儒却是笑的恣意。
甚至颇为挑衅的看着男人迟迟不能落下的剑。
“裴大人您多虑了,我只是和您开个玩笑。”
“权势,地位,高高在上……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但这些才是我的毕生所求,当年我就是为了这才不惜和家中决裂也要进宫的啊,大人您不记得了?”
“哈哈哈——我这样的人,您还要信,真是太可笑了,在战场搏杀这么多年,怎么您还是这般天真啊。”
剑刃对着地上少女的脖颈,裴执的手却不肯落下,这个少女也在年少时曾亲近的叫他兄长,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是她在危急城火中冒死来给他送信。
他没有妹妹,但眼前这个是他曾经自以为没有血缘的同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了裴大人,您既然不愿意杀我就收剑吧。”
她的指尖刚要触碰剑刃就被先一步被裴执收回,剑气划破少女脖颈处单薄的衣料,下面隐藏的青紫痕迹却让人触目惊心。
裴执的动作一顿。
先帝已逝,这暧|昧痕迹的来由自然另有其人。
地上的温言儒却毫不在意,只缓缓抬手收拢领口,朝着他笑。
少女艳红的唇好似黑暗中燃烧的火焰,招摇着,可那双隐匿阴影中的眼眸却晦暗不明。
“裴大人,我的事你也不必多言,毕竟你也不是我的兄长了。”
……
回到府中,直到晚上天已经黑了不知多久,他都不曾从愤怒中回过神。
过往童年的回忆仿佛淬毒的冷刃,一刀刀不住凌迟。
他与温言儒毫无情意,但却有数年同窗相处。
裴执家中排行靠后,并无亲妹,两家世交,这些年一直待她视若亲妹。
即使过去已经被温言儒不顾温先生以死相逼也要进宫伤过一次心,但真的见到曾经视作亲妹的少女变成一个自己最厌弃的人时还是会心间不忍。
少女小时候仰着头叫他哥哥的样子至今都让他后悔,为什么当初不能阻拦她变成这个样子?
事到如今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新皇登基前他就去找过她,要送她出宫换个身份重新生活,当时温言儒就是如今日这般毅然拒绝。
丝毫不念及养育之恩和兄妹情意,即使他挡在面前,还是上了入宫的马车。
心绪烦乱着,书房的门却被人敲响。
打开门却见一个面生的丫鬟,见他脸色不虞,小丫鬟吓了一跳当即抬手将托盘举在身前跪下。
“大娘子见昨日大人喝了这汤,今日特意学了给大人亲手做了一碗,大娘子还让奴婢问大人是否愿意去和她一同用晚膳。”
这句话说完小丫鬟吓得已经抖若筛糠,本以为撞上大人心情不好一定在劫难逃,就是被拉下去打几板子也是要半条命……
却不想端着的托盘一轻。
下意识战栗着抬眸却见原本脸有怒色的裴大人正端着碗沉默不语。
裴执手中拿着碗。
白瓷碗中的甜汤上浮着碎冰,冰凉的触感透过薄瓷传到指尖,碗中鲜艳的浅红色好似昨日少女端着托盘行礼时偷看他时脸上的红晕。
明明不曾喝下这冰饮,心头的闷窒却好似被这甜冰渐渐熄灭。
那团火气登时就消散不少。
脑中不由自主出现少女笨拙的给荔枝一颗颗剥壳去籽,皱着眉头瘪嘴将剥好的放进碗中而不是放进嘴里。
明明自己被这鲜甜的荔枝馋的不行,却在想到时给谁做时红了脸……
一边用纤细的手指费力的拨开壳,一边悄悄小声给自己鼓劲,“夫君一定喜欢。”
刘骞说的话再次出现自耳边——“她自己喜欢的都给你了,还不算真心?”
“裴兄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在我这个孤家寡人前秀恩爱。”
……
就在丫鬟战战兢兢的等待中,只见裴大人脸上表情和缓不少,原本明显的愠怒,此时甚至算得上不生气了。
“你先去回禀,我等下过去。”
第33章
近日雨水颇多,晚来水汽重,不过从书房到寝房裴执身上就沾上了露珠,夏衣单薄被打湿在行动间微微粘在手臂上。
抬手按在右臂上,裴执蹙眉。
不过想到要去宋徽玉处,他的右臂就开始微微的发热,最近和她接触不少,这种感觉却半点不能适应,正想着却在内院外站定。
转角处的寝房外挂起了数盏灯笼,暖光的灯光倾斜而下,而寝房的门打开着,里面更加柔和的光里站着她。
宋徽玉穿着一身鹅黄的襦裙,轻纱织就得裙摆随着晚风摇曳,好似早春风中灿烂的小花,上身还批了一件小小的白色罩衣似是等得有些久,少女微微垫脚拨弄着廊下灯笼垂下的流苏。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好似盛满了银河。
而在注意到进院的男人时,那双眼眸登时弯起,也不顾夏夜单薄,笑着朝他而来。
“夫君你来了。”
原本过来时还一脸喜悦的少女到了裴执面前反而羞涩的垂下头,但手还是小心翼翼的拉了拉他的衣摆,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你来了我好开心。”
他难得没有甩开被拉着的手,而是看了一眼。
宋徽玉察觉到男人的动作,立刻松开手,丝毫不受挫,引着人往里走,“今天特意准备了很多夫君喜欢的菜,快进来。”
一进房间宋徽玉却挡在男人面前。
看着面前娇小的少女裴执蹙了蹙眉,“怎么?”
结果宋徽玉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浸了热水小心地递上来。
脸颊被温热的帕子擦过,少女垫着脚小声道:“夫君过来的着急粘了水汽,擦一擦再用膳免得着凉。”
说话的时候宋徽玉的眼睫上还有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的末端,好似垂挂其上的小小珍珠,裴执忍住往后退开的冲动,却无法控制的想。
她应该在门口等了很久,才会连眼睫都凝结了水珠,或许再侍女回禀她开始,也或许派人去请他时就等在了门口。
就在那盏灯笼下,掐首等待着她的夫君来陪伴。
……
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都是素日喜欢的膳食,裴执还没动筷面前的碗中就被夹了好几道菜。
宋徽玉夹了一道火腿炒笋丝,放在他碗中,“入了夏笋子就不嫩了,这是妾身特意让人去最近的后山阴凉处寻得,拢共也就这么小小一盘,夫君尝尝味道怎么样?”
看着裴执碗里摞起来的菜,宋徽玉后知后觉的察觉不对,连忙小声解释:“妾身想夫君都尝尝,一时没注意,揽春给大人换一个碗。”
话音刚落就被男人阻止,他只淡淡扫了眼面前的碗,缓缓道:“无碍就用这个吧。”
鱼剔除了刺,连笋丝都是选的都是最鲜嫩的部位,而这些都是他喜欢的菜,忍不住出口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当然是因为要讨好你做了功课啊!
宋徽玉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朝着他淡淡一笑,“因为您是我的夫君啊,娘子知道夫君喜欢什么菜不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妾身还知道夫君其实很喜欢吃甜的,只是平时不说而已。”
少女徐徐的说着,一点一滴都是裴执自己都不曾注意的点,但却都是对的。
半晌,房间内安静了下来,宋徽玉紧张的以为她又说错了话,却见裴执拿起筷子,夹起碗中的菜沉默的吃了一口。
这简直是惊人的进步!
过去裴执可是从来不吃她夹得菜,果然册子说的没错!不枉费她刚刚特意早出门冻了那么久!
宋徽玉不懂为什么男人转变的这么快,却对结果感到由衷的喜悦。
她想着一鼓作气,也不顾上吃饭,朝着男人试探的凑过去,“夫君你以后可不可以一直陪我吃饭啊?”
裴执咽下口中的菜才慢慢抬眼看她:“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你吃人嘴短不好意思杀我……这话当然也不能说。
她只是小声说,“因为一个人吃饭很孤单,过去在宫里就是一个人吃饭的,进宫前……吃饭就应该有人一起,这样饭吃下去才是热的,否则冷冷清清只是果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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