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好不好你就来陪我吃饭吧,我一定每天都准备你喜欢吃的菜,好不好?”
衣袖被轻轻拉扯着,裴执却因为她的话不由控制的想到属下说的宋徽玉进宫前的日子。
她刚刚欲言又止的话,落在裴执眼中就是过去没什么好日子可以提起的意思,想到春宴当日那个刚当众欺辱她的表妹,还有提及的那些被虐待的过去。
她似乎……真的很孤单。
就在宋徽玉都要放弃了松手的时候,冰凉的护手却慢慢将衣袖从她手里拿出,她的脸微不可查的失落了一下,但却被男人冷冷的“嗯”声唤回神采。
“夫君,有你陪我我一定每一顿饭都吃的很开心!”
……
入夏以来雨水颇多,随着夏日渐浓更是连着数日阴雨。
好不容易天色放轻了,却不过转天晨起又忽而落雨。
这雨下得又急又大,雨丝成线连绵不绝,地上积水不浅,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
身侧的小厮紧张的回禀,“奴才见昨日天气好以为今日……这才忘了套车,请大人赎罪。”
站在檐下裴执看了下天色,已经快来不及了,于是皱眉吩咐道:“去拿雨笠。”
话音刚落却见一婷婷袅袅的身影自廊下而来。
她身后的侍从手里拿着雨笠,而前面的宋徽玉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月白色的裙裾行动间仿若深夜幽静的玉兰。
“夫君妾身已经备好雨笠,”说着她命下人递上来,却在男人接过时有些担忧的抬眸,“妾身也备好了马车,只是……”
宋徽玉为难的垂眸,“只是妾身不敢擅用夫君的,所以只能备了妾身平日用的,不知道夫君介不介意?”
雨笠被少女抓着不肯撒手,只微微咬着唇看着裴执,“雨天难行妾身不放心您骑马,恐遭了风寒。”
平素里最乖顺的人此时却很执拗,直到看他会被扭转心意,索性垂眼不看,手却不肯撒开。
“……”周围的属下都为夫人捻了把汗,当今天下谁敢让裴大人做女娘的车?
谁敢在大人要拿东西时不松手!?
只怕有人敢这么做的都是活腻了!
但下一瞬裴大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松开手,竟然转头就上了那需要深深弯腰才能上的自家夫人的马车!
宋徽玉做绰绰有余的车此时换做裴执却是十分局促,他的手臂都不能施展开,但掌心却抓着一个手炉。
温热的温度自里面传来,这是临行前宋徽玉特意塞给他的。
少女软言软语的说天气冷夫君不要拒绝,他就真的接过来。
掌心的手炉小小的,抓在手里却那么温暖,好似它原本的主人,裴执想到宋徽玉的手握住这个小手炉,他一掌轻松可握的东西,却要她两个手紧紧的抓着才能握住……
莫名的燥热,他掀开车帘,却见雨中无人的街边却有乞儿无处可去,只能被大雨淋打。
乞儿年纪尚小,一身早就被雨水打湿,只能徒劳的用手挡在头顶,看起里狼狈又可怜。
“停车。”
马车应声戛然而止,属下立刻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顺着裴执的目光,乌刺看见了雨中的乞儿。
“去给他些钱,还有伞。”
得了令的乌刺立刻前去,马车也继续前行。
手中的手炉还是那般温热,裴执阖上眼明明此时他已经不在雨中,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过去。
……
刚遇灭门横祸进军营的裴执是很拼命的,他想尽一切办法去抓住机会,每一场战役都是拿出命在搏杀。
父兄来不及教授完全的武艺兵法都化成实战中一次次要命的伤。
但他却咬紧牙关一次次扛了过去。
某次打了胜仗后,裴执接连斩杀十数名大将,却身负重伤,正躺在营帐中修养却被突然闯进来的一个士兵叫。
“喂就是你,将军找你过去。”
虽然不知原因,但彼时他只是普通的将士,将军*有令必须服从。
那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或许雨下得更大。
他一个人站在雨中,等待着将军的传召,从站着,到体力不支半跪在地……刚缠好的绷带被打湿,伤口流出的血水染红了脚边的积水。
一日不曾饮食,最终裴执晕倒在雨中。
醒来时却还是在原地,满身泥泞,高烧不退。
而这都是因为其他将士看他军功眼红,随意变出来的假军令。
但无人为他作证,他知道,因此也不曾说。
他其实差一点就死在那个雨夜,所以即使如今不再过那些日子,过去的经历总是让他有种恍惚感,好像他还是活在过去。
下意识想到宋徽玉在他出门前关切的眼神,耳边是那句近来始终困扰的疑问。
喜欢?
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陌生。
放下手炉,裴执沉默的缓缓摘下护手——
冰冷的玄铁之下,是伤痕遍布纵横的一双手。
无数的疤痕,切口,还有灼烧留下的一块块薄厚不一的疮疤,手上的皮肤根本不像是人的皮肤,而像是恶鬼。
这一手的疤痕是十七岁那一年,在城外的大火中,抢夺裴家满门尸首时留下的。
裴家满门忠烈,却被当做街边枯草般堆在城门口,一把火随意处理。
甚至负责监管的官兵还在彼此嬉笑,好似看一场闹剧。
闭上眼,裴执仿佛还能感受到来自亲人身上的大火将他的手灼烧着,这才是极致的痛,远胜过那些将他推到死亡边缘的战场伤口。
过去,哪怕到现在,无数人曾经在人前人后说裴执打仗好似忘命。
出手又狠又疯,好似除了赢什么都不顾及。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之所以不要命,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满门尽灭,一世骂名,一身伤骨,身后还有因目睹亲人惨死变成仿若孩童的阿姐。
他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去拼,去抢,去搏,去撕扯着拿到些什么,才能活下去。
他觉得过去的自己就好似无家可归的野狗,嘶吼着去抢去夺才能活下去,哪怕狼狈的一身伤,被打到只剩下一口气,也必须站起来。
站起来才能活下去。
只有这样阿姐才不会在雨夜高烧无门,满门的血海深仇才能得报!
第一次,摘下护手的裴执拿起一侧的手炉。
温热触及手掌,乍然居然是痛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炙热,明明经历过那些还敢将一颗真心捧上来,那么傻,那么天真。
但他知道一点。
过去的经历塑造了如今的裴执,他向来是睚眦必报分寸必争的,不属于他的东西或许无所谓,但一旦认定是他的。
那若是想收走,就绝对不可能。
第34章
已经入暑两日,近日来午间日头越发大了,窗外蝉鸣阵阵。
院中绿树顶盖如幕,却还是热得人心焦,一步之遥的寝房内却是清凉。
金属扇子做的风车不断转动,将冰窖启出来的冰升腾的冷气源源不断的吹。
已经到了平日午睡的时间了,揽春看着自家殿下也不上榻休息,也不说话解闷,只用手支着下巴对着铜镜,但眼睛却根本没看镜中的自己,而是垂着眸。
揽春实在担心,拿过侍女刚拿来的冰镇西瓜,递过去试探着问道:“殿下您可要吃些西瓜?”
宋徽玉恹恹的摆摆手,“没胃口。”
揽春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宋徽玉制止,少女趴在桌前,无精打采道:“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等房内安静下来,宋徽玉才缓缓把脸从手臂里抬起。
她的心里近来有些担心。
近来裴执确实是不曾再和过去那般随意就对她那般,但是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简单来说,就是不愿意和她亲近。
回忆着话本里面说的,她自己也觉得需要裴执对她的态度再亲近一些才好,否则以他喜怒不定的性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一下他就又会有性命之忧。
但是她近来已经试了各种办法,日日想办法和他接触,一起用膳,也每日都给他送汤水,不过男人大半还是拒绝的。
虽说偶尔会和她说几句话,这显然还是不够。
尤其是最近几天,裴执似乎更冷了,虽然不曾伤害她,但是早膳却是没来,亲自送去的汤也被拒之门外。
这般想着她就更苦恼了。
但是总不能现在气馁前功尽弃,揉了揉脸宋徽玉还是重整旗鼓的起来,看着外面日头这么大,正好视线落在身后桌上的冰西瓜上。
于是她就这么亲自端着一盏冰西瓜去了书房。
书房内,下属正将刚刚前去调查的案件来报。
练兵而归见城中两处氏族所垄断的盐茶店铺内有动乱,他派人前去一探,而今才归。
最近朝中琐事本就让裴执颇为不耐,以戚相为首的朝臣不但自成一派还隐隐有勾结势力的架势,可偏偏如今新朝初立不适宜将朝政大范围整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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