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裴大人就曾派人传话,通知这些代管铺面的掌柜以后要听命夫人,临危受命让这些底下不晓得宋徽玉脾性的人如临大敌。
看了眼账本,宋徽玉点了点头,提前她便有些了解,根据账本来看这掌柜说的不是佳假话,只是其中有少许账目的出入,不过宋徽玉并不当回事,毕竟没有谁手中把着肥肉嘴里不沾一点荤腥的。
一星半点的油水她自然放过,只要大体上不出问题就好。
但在听到掌柜后面说的话时,宋徽玉还是忍不住蹙眉,从庄头带来的银票里抽出两张递了过去,“这些你拿回去分给佃户,去岁收成不好粮价贵,他们的存粮未必够吃,剩下的就给孩子们制些新衣。”
“谢谢夫人!”原本还担心这位新婚夫人会先烧上三把火立威风,却不想这般和善待人,庄头连连道谢。
宋徽玉接连问了几个人,却发现不止刚刚那一家店铺有几笔额外的出入,甚至好几家同时出现,甚至日期都相同,不过连着问了几人说法都含糊不清,让宋徽玉有些烦闷。
“朝廷如今实行行政一律减免赋税啊……珏哥哥也不曾和我说过有增加这一项内容,到底是什么呢?”宋徽玉对着几家账本细细琢磨。
难道是因为前段时间帝后大婚?宋徽玉自己便否定,李珏为人节俭从不奢靡,便是大婚当日也不曾靡费,登基到如今也不曾大兴土木建设殿宇,但那几个掌柜却都说是案例缴纳……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这笔钱的数目可不小,家大业大尚且觉得如此,若是落在寻常讨生活的百姓身上只怕是压得喘不过气,她还是来日去问问珏哥哥,以免手下官吏鱼肉百姓搜刮民脂。
身侧的揽春端来一杯冰乳酥,“殿下您都忙了一上午了,先吃点东西歇一歇。”
宋徽玉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眼睛却还是在认真的看账本,“不管不知道,原来这裴家产业不但看起来多,管起来也复杂。”
少女叹了口气,“就只是刚刚上午所见的那些店铺就有进货渠道铺中往来打点等等学问,实在是难啊。”
揽春端起另一碗吃了一口,摇摇头,“可是殿下大人不是把这些都给您了吗,偌大一个裴府也不差这些钱,您就全放手和过去一样找人代管就好了。”
“傻丫头,你便只顾着吃,当人人都和你我一样可以彼此信任?这管理产业中最难的就是用人,虽说用人不疑,但其中的择选和约束学问可大着呢。”
揽春被说傻也不恼,只笑看着她。
“殿下待我好奴婢知道,否则也不敢日日偷吃您的点心,对了殿下,前几日宫里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好像是什么礼物,奴婢没见到那些送礼的人,东西也被管家以检查的名义暂且收走了,说是凡是入府的东西都要一一合眼,说过两日检查无碍再给您。”
“礼物?”
宋徽玉倒是不记得有什么需要庆祝的事情,因着此前在宫内五年,每天都不是什么好日子,是以她从来不过各种年节,便是生辰都忘了到底是何时了,是以只是笑着戳揽春日益圆润的脸,心里还琢磨刚刚那件事。
虽说裴执原话是将这些都赠给她,随她心意处置,但宋徽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无功不受禄,但裴执那个脾气自然是不好拒绝,所以索性帮他暂管,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合理的借口躲避日常的亲近。
这样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法子。
但怠慢没几日,裴执就发现了,此前宋徽玉还是在府中躲着不见人,现在倒是直接去京郊各处庄子巡看,便是连午膳都没办法一起用。
接连几日吃了闭门羹后,裴执终于忍不住了。
“裴兄,裴兄,我是真的不知道嫂子是这般尽职尽责事事躬亲的性子,若是知道也不会出这个办法,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被灌了好几杯酒的刘骞脚步都有些踉跄了,身形一个不稳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他摆着手掩面要吐,但还是被裴执按住肩膀不让走。
“你说金银财帛越多越好,最好是将家产托付,她自然感知心意回心转意,但如今她却始终躲着,甚至更严重了,这又是为何?”
面对男人的逼问刘骞连连摆手。
“裴……呕”刘骞忍住恶心,看着一脸阴郁的男人,只觉得还不如之前不吹牛得好,眼下骑虎难下,也只能继续给他出主意。
“这送人东西自然是不能照搬照抄,我说的那些可能在其他姑娘哪里好用,但是恰好嫂子不喜欢,毕竟千人千面我也不理解殿下的喜好,”刘骞喝了口水缓了缓,看着裴执一脸不解,继续道。
“意思就裴兄这件事还是要你自己想,送人东西自然是要送到对方心坎上的最想要的,究竟她喜欢什么还是你这个枕边人最清楚,其他人终究都是猜测。”
“她最想要什么……”
指尖捻着酒盏,裴执垂眸看着杯中酒液,仰头喝下。
江南原来是这样的,我只听娘提起过却不曾见到……娘亲说她便是在江南烟雨中与父亲相识,她最喜欢这里了……
灼热的酒液顺着喉咙咽下,耳边响起初到殷州时宋徽玉在烟柳朦胧的晨雾中无意说起的话,少女当时立于桥头,一双眼眸看似弯起,眼底却是一晃而过的凄然。
当时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这一句便又换上笑脸,扮演好那个娇纵的花魁娘子,整整一路她也不曾再提起过这件事。
但是只这一次便让裴执印象深刻,在刘骞提到宋徽玉最想要什么时当即想起。
酒液灼辣的后韵涌上,让裴执的心口沉闷,更是想到今日管家送上来给他过目的那些宫里来的东西,心里更是烦躁,当即转身离开。
只留下地上醉醺醺的刘骞吐得天昏地暗。
裴府外
宋徽玉刚下马车便被早就蹲在门外等她的揽春截住,小丫头神色紧张,压低了声音耳语。
“殿下,刚刚大人回府就找您,奴婢说您今日出去巡铺子估计要晚些回来,但大人他说要在房间等您。”
宋徽玉俊秀的眉头登时蹙起,这裴执是怎么回事,怎么躲不开了呢?
但好在她早有计策,当即绕了小路从府中下人们常走的地方绕去了后院。
既然裴执在寝房,那她不去就好了,左右裴府这么大,还缺她一个地方待着吗?
既然打定主意要躲开,宋徽玉选了一个距离寝房不近的偏院侧房,裴府下人管理严苛,是以即使是没人住的偏院也是光洁如新,便是寝具被褥都纤尘不染。
累了一日,宋徽玉原想立刻上榻休息,却又忍不住身上不曾沐浴,毕竟出去一上午身上难免有些出汗,所以还是叫了揽春要了水。
随着衣衫落地,迈进浴桶的瘦白脚尖绷紧,宋徽玉刚泡进去就发现今日的水有些热了,刚要起身填一些冷水,却发现身后的房门被打开。
“揽——”以为是风吹开了门,宋徽玉压低声音叫揽春,却发现无人应和,一转身发现本该守在门口的人不见了踪影,正要拿过方巾披上去关门,就被一只大手将方巾抢走。
裴执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竟然连一点脚步声都不曾出现。
连忙蹲在浴桶中,宋徽玉被热水熏得脸色发红,用手挡在心口,却发现挡不住,索性背过身去,颇有些心虚道:“夫君你怎么走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妾身都没发现。”
“若是发出声音只怕夫人就会跑了,为夫这点警觉还是有的。”
知晓裴执发现她这几日的躲避,宋徽玉一时间有些尴尬,但还是理不直气也壮的反驳,“都是这几日太累了,想着为夫君分忧,好好料理这些家业,却不想每日回来都累的不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还有洗澡和溜进偏院的力气,还有力气抢方巾。”裴执伸手将方巾在少女眼前晃了晃。
“……”自知理亏,宋徽玉也不再说话,只是将半张脸沉在水中,一双黑琥珀般的眼眸看着裴执。
裴执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显然不是生气的样子,见宋徽玉看见便将方巾轻柔的按在少女的头顶。
细细的擦拭着残存的水渍。
“如今天气虽热,夫人也要注意身体,沐浴后一定绞干发,也不要太过操劳家事,若是烦闷无趣便管管,若是累了便放任,为夫会处理好。”
故意躲着都被抓了现行,宋徽玉却没想到裴执并没说她,反而还是这么宽容的放过,还嘱咐她注意身体。
宋徽玉心里有些隐隐的别扭,虽说她之前也是救过裴执的命,为了活命百般费力的讨好他,但如今他对她虽然没有情分,但多少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况且……
宋徽玉在水下吐出一口气,一串小泡泡浮到水面破开,顺着男人的动作,她别扭的转过头看他。
裴执对那事的喜爱她不是看不出,此前南下日日亲昵的时候裴执也长长索求不够,更何况她如今刻意回避了这么久,裴府的后院又没有其他侍妾,只怕裴执早就急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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