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当日用膳和裴执说过一次后,府中膳食再没有出现过过重的香料,便是眼前的这一碗就是宋徽玉一向最喜欢的清淡口味,油料不多却内有用心,味道不但不寡淡,反而让人食指大动。
热热的汤面吃下,宋徽玉被宿醉折磨的胃此时果然舒服很多,她刚要继续却被房外突兀的声音打断。
似乎有预料般宋徽玉心中猛地一沉,手上一抖热汤便被掀翻在地。
“殿下不好了!”
——
马车在宋府前停下,车上的人不待停稳便要下来。
“殿下您慢点,别摔到!”揽春连忙上前搀扶,宋徽玉却根本没功夫放缓脚步,便是刚刚听到母亲生病的消息时就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过来。
分明昨日见面时母亲还是身体康健,怎么突然就病了?!
这突然的噩耗让宋徽玉仿若置身昨夜的噩梦,怎会如此突然?
这一夜之间的蹊跷和刚刚来禀告的携翠话中含糊的措辞让宋徽玉不得不多想,但再多的猜测都不如眼见为实。
事急从权,是以她也顾不得被人看见,直接便从正门进了宋府。
宋家家丁要阻拦,却被她带来的裴府护卫拦住,便是裴府寻常看门护院的护卫都被寻常的兵士要健硕不少,不需动手,便是往宋府家丁前一站,对方便自然败下阵来。
看门的小厮见拦不住便有人偷偷去报信,宋徽玉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便带着人往母亲所在的小院去。
不想刚一迈进破败的院门,便看见宋夫人被人从房内拖拽出来!
宋夫人此时身上只着中衣,脸上苍白颊上却泛着颓然的红,显然是在发热,头发在拖拽间潦草的散在身后,脚下步伐虚浮行走间踉跄,便是这般那拽着宋夫人的婆子还是嘴上骂骂咧咧的继续用力扯。
“你这糟婆子倒是走快点!磨磨蹭蹭是活腻味了!”
婆子还要骂出口的话被一个耳光直接堵在嘴里,连带着人被护卫直接掀翻在地,被挟制住两个手臂按在地上,婆子疼的龇牙咧嘴。
宋徽玉连忙越过众人将摔在地上的母亲扶起,刚一触碰便摸到了一手的血,低头才发现原来母亲的手上十个指尖竟然都是细密的孔眼。
此时还有淋漓的血从孔眼中不住的滴出,一下下染红了她的外裳。
“……”宋徽玉几乎是当时便握紧了拳,指甲死死嵌入皮肉,她却恍然不绝,只接过揽春递来的帕子小心的抱住母亲的手,将人搀扶起来的同时不忘了吩咐道。
“将那个婆子的指甲拔了。”
其实不需要宋徽玉吩咐,刚刚见到这一幕那裴府的护卫便擅自做主将欺负自家夫人母亲的婆子歇了双手,此时两个膀子垂在身前好似两条裹脚布。
但即便如此拔甲之痛还是让婆子发出杀鸡一般的哀嚎,随着十个指甲应声落地,这婆子见讨饶没用,嘴里的话也从最初的求情变成恶毒的咒骂,话里话外都是她是奉命行事,若是被小姐知道一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小姐?”宋徽玉不用多想就知道她说的那位能给她撑腰的小姐是宋烟萝,便是她这般恩将仇报的人才会对曾经善待她的母亲和自己怀恨在心,也只有她擅长用这些细碎的功夫折磨人。
还不待宋徽玉前去算账,作为始作俑者的宋烟萝就先一步找上门了。
宋烟萝一席烟紫色的外裳本该是温婉之态,面色却不虞在看见众人间的宋徽玉时先是怔了怔,而后立刻换上一副果然如此的嘴脸。
她朝着众人向前,身侧的婢女将前面裴府的护卫虎视眈眈,还想出声阻拦,却被宋烟萝阻止。
“这是在宋府,难道还会让一个外人做主不成?”
这话乍然一听是宋烟萝的挑衅,不过内在的意思宋徽玉却看得明白,没错她如今不是宋府那个早死殉葬的小姐宋徽玉,而是新帝义妹李琬,若是当众和宋家之人牵扯不清,被拿去做文章她的假身份就藏不住了。
宋烟萝平时的脑子不好使,但此时却格外灵光,也不怪她对宋徽玉这般深恨,当日自从被裴执当众羞辱并遣人绑着丢回宋家,她的脸面就在往来路人的指指点点中丢尽了。
不但被订了婚的夫婿以作风败坏人品低劣为由退了亲,更是连父亲都因为同僚和满京城传的家风不正对她横眉冷对,不但关了数月的禁闭,便是如今母亲为她求情,父亲都不让她出门。
宋烟萝日日面对着府中众人,耳边还时不时刮过下人嘲笑的话,觉得所有人明里暗里都在厌弃她,连往日所谓的姐妹也都断了联系,诗文雅集也都不再请她,好似真的成了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笑话。
这让一向拔尖要强的宋烟萝如何能忍?
昨日晚上在院中闷到打骂折花不利的下人时却让她撞到参加完寿宴晚归的宋夫人。
正巧她彼时气不顺,更是在看见宋夫人脸上的笑意时登时气得更甚,瞥见对方身上的新衣钗环,便当即以偷盗之罪罚人下跪。
将秋夜间急雨,宋烟萝坐在廊下手中端着下人递来的热茶细细品了一口,视线懒懒的瞥向跪在雨中的宋夫人,嗤笑道,“手爪子不干净,嘴倒是很硬嘛,敢做这种偷窃的事情却不敢当,真不亏是前太师的嫡妻。”
“和那个卖国贼一样,真是有辱门楣。”
听到宋契臣被羞辱时宋夫人抬起头,便是被污蔑的百口莫辩,被仆妇压着她却还是不肯认,“我不曾偷盗何来认错之说!”
“哦?”宋烟萝饶有性味的看了看自己染了蔻丹的指甲,不屑的奚落,“既然婶婶说不曾偷盗,那便好好解释一下这钗环新衣是哪里来的,若是解释不出便是脏污。”
见人不语少女轻嗤,“难不成还是天下掉下来砸在你头上的吗?”
宋烟萝是料定了宋夫人不会供出背后的宋徽玉,当日知晓宋徽玉没死还被那般羞辱后宋烟萝便想寻个机会可以报仇,奈何如今那个小贱人有裴执这个权臣护着,便是父亲也奈何不了她,但这个被困在宋府的宋夫人可就不一样了。
毕竟名义上,宋徽玉早就殉葬死了,而宋家如今便是宋夫人唯一能在地方,只要她在一日便不会给她好果子吃,如今对方落了把柄在手中,宋烟萝自然是要狠狠拔下她一层皮才肯罢休。
毕竟母女连心,如今对付不了宋徽玉,那欺辱宋徽玉的母亲便是最好的报复宋徽玉的办法,若是这人嘴上软些,将宋徽玉假死的事情泄露出来,便是更好了!
是以昨夜便派人看着这嘴硬的婆子在雨里跪了一夜,人晕过去便用针扎指尖直到戳醒过来为止。
宋徽玉看着怀中烧得迷糊的母亲,眼中泪水早就蓄上,但此时却不能哭,不能在人前漏了怯,宋徽玉知道,若是此时她软了半点,那母亲便会被她们剥皮吃了。
她小心的让揽春扶好母亲,朝着宋烟萝走近。
宋烟萝显然也不惧她,此前在裴府吃过一次教训让她如今早就身败名裂,便是那个昔日瞧不上的老头子都敢和她退婚,于亲事上宋烟萝也没了指望,索性都是这般情形还能坏到哪里去?!
还不如趁此机会彻底出口恶气!
如今人在她宋家的地盘上,宋烟萝自然是占尽先机,勾了唇朝着身后的婆子们吩咐道,“家中犯了偷窃罪的婆子怎么能见外人,来人把她给本小姐抓住,关进柴房里好好教教规矩!”
婆子们撸起袖子便要来抢人,裴府的护卫们挡在身前她们近不了身,但奈何人多,这些宋烟萝身边驱使的婆子又是内宅里做惯了脏事的,知晓这些都是外男便扯出一派混不吝的招式,护卫们可以打人,却奈何不得这些手段,便只能被逼得步步后退。
揽春一个小姑娘张开手挡在宋夫人身前,却别手上力道极大的婆子们狠狠寻机掐住身上,几下就将人推翻在地。
“别动夫人!”揽春死死抱住婆子的腿却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宋徽玉连忙挡在母亲和揽春身前,那些婆子敢打奴婢却不敢动一看便是权贵之人的宋徽玉,当即悻悻然站在一侧。
“你敢在本宫面前如何放肆!”
宋徽玉的声音都带着颤抖,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用这个身份压人,确实是吓得一众婆子们跪地,却吓不住知晓内情又无所畏惧的宋烟萝。
少女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嗤笑,“殿下真是好大的架子,便是天子也不能阻拦臣子府中处置一个犯了偷窃罪的后院之人吧?”
“你!”
“把她给本小姐拿下!”
宋烟萝步步紧逼,婆子们也是直接将人拉过来,本就淋雨发热此时又被大力拖拽,宋夫人发出痛苦的声音。
宋徽玉扑到母亲身前抱住她,却被宋烟萝拦住,恶狠狠道,“大晟律例写的明明白白,殿下若是不知道不妨回去看看,既然殿下不请自来还要非要保下府里的贼人,可是和她有旧啊?若是殿下说出其中内情,说不准本小姐会放过她呢。”
“不,不!”宋夫人此时强撑起精神,硬是把宋徽玉抱住她的手掰开,一字一句的否认,“我不认识什么殿下,都是殿下心善不忍看老婆子我被平白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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