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妾复仇他递刀_萤照【完结】(20)

  谢徴玄拾了几截枯枝,但太潮湿,生不起火,遂至洞口寻了些干枯腐草,以火石点燃,细小的火舌燃起,他将火苗捧至她跟前,道:“先驱寒。”

  目光掠过她裙摆,见她衣角已被染得血红,默了一瞬,说:“我去寻些草药。”

  江月见茫然地抬头,不自觉攥住他的袖口:“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她唇色泛青,冷汗把鬓发粘成绺,气息乱得像暴雨打芭蕉,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呜咽。

  “殿下,我……我又疼又怕。”她抽噎着,胡乱拂开脸上泪痕,墨狐毛领簇拥着她瘦削的下巴。

  谢徴玄敛眸,他极少听她示弱。

  她那身子弱得离奇,即便毒血已除,恐怕还是撑不了太久,必须要尽快找到祛毒的草药。

  谢徴玄走向她,而后,阴影笼罩下来,寒风扫过她凝着泪珠的眼睫。他忽然单膝跪地,脊背绷成冷硬的山脊线。

  “上来。”

  江月见抹泪,倔强道:“我可以跳着走。”

  谢徵玄身影未动,只是又低声重复:“上来。”

  江月见知道不能再逞强误事,这才低眉顺眼地攀住他的肩膀,咬牙跳上他后背。

  他手肘托住她的小腿,又小心避开伤处,将她稳稳圈在后腰。江月见还强自撑着上半身,隔他几寸远,绷得又硬又直。

  外头不知何时落雪了,洞外月光将雪地照成苍白的鬼脸。身后忽然掠过一只鬼面蝙蝠,自她头顶低空擦过。

  江月见惊叫一声,俯身攥紧了谢徵玄手臂,瑟瑟发抖的弱小身体登时蜷在他背上,头埋入他颈间,不敢抬起。

  她的发拂过他颈侧,有些痒。

  “蝙蝠不吃人。”

  “可是长得吓人。”她小声辩驳,“如果都长得和殿下一样,我就不怕了。”

  谢徵玄正俯身辨识草药,闻言道:“哦,难怪要赖着我。”

  “我哪有……”江月见嗓音细如蚊吟,伏在他背上的身体也越来越无力抬起。她下巴抵在他颈窝,听着他有力的呼吸声,问:“殿下,沉吗?”

  凛风卷着冰碴擦过二人发顶,他硬生生地回答:“沉。”

  不多时,岩缝里突然又钻出一条青蛇。谢徵玄急退半步,掷出短刀逼退毒蛇,马靴碾碎脚边枯枝,发出急促的声响。

  江月见被颠得闷哼了几声,又很快咬牙闭嘴,不愿再叫他分心。

  若不是因为她,他们早该启程回去了,更不用折腾堂堂摄政王背着她在这荒山里找草药。

  沉默之下,只觉小腿刺痛似被尖刺贯穿,她冷汗涔涔,意识渐渐难以清醒。

  林间草木深,石缝渗出渐渐解冻的雪水,谢徴玄行过湿滑的苔藓,右肘撞开横斜的枯枝,在草堆里不断搜寻着。忽地,带刺的枯藤勾破他袖口,在臂上拉出细长血痕。

  江月见昏沉间闻到铁锈味,睫毛扫过他耳垂,问:“殿下受伤了吗?有血的味道。”

  谢徵玄擦去手臂鲜血,道:“是你的血。”

  “哦……殿下识草药吗,祛毒的草药应该去哪里找?”

  他本不欲回答,可感知到背上她的身子渐渐瘫软,原还有意识伏在他肩头的手竟在悄然滑落,耳后的呼吸声又乱又浅。

  谢徵玄蹙眉,俯身拾起一手厚雪,在掌心摩挲化软后,抬手将雪水覆上她额上,指尖在触及她滚烫额头时微滞了下。

  “别睡。”

  江月见睫毛轻扫,恍惚见风雪袭来,不知何时地上已积了几寸的雪。

  “好困。殿下给我讲故事吧……”

  她睁着越来越困顿的眼,呢喃道:“从前,他最喜欢给我讲故事了……可是后来,他离开京城,去了嘉陵关、居庸关、雁门关,一道道关隘,阻隔了蛮夷进犯,也阻隔了他和家人团圆……”

  “殿下……你来过雁门关吗?他们说,你曾随骠骑将军行军,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他们提过。”

  谢徵玄背着她,急雪簌簌,后背硌着她的心跳,夜雾漫过她垂落的发梢。

  他托了托她下滑的膝弯,恍惚又见嘉陵关风雪里,江颀风背着重伤的他穿过敌营的画面,空中雪粒扑来,叫他眼睑发烫。

  他终于缓缓道:“那是六年前了,那时母妃急病身死,我借故离开京城,隐姓埋名,投军入了江家军。”

  江月见意识飘忽,想起那年京城传言,道皇贵妃意图谋害皇嗣,被当场揭发,虽然她叫冤不认,但证据确凿,终究被囚入冷宫,禁足三月。

  她那时身怀皇嗣,禁足也不过是皇帝为了平息众怒的无奈之举,可她宁折不弯,竟是心存死志,在冷宫自缢而亡。

  先帝悲痛欲绝,以皇后之制将她下葬,并急诏谢徵玄入宫,欲加封他为太子。

  而他却在那个当口离开了京城。

  第16章

  谢徵玄直奔嘉陵关而去,隐匿身份,拜入了江家军。

  那年他十七。

  起初,只是分在步兵营,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后来有一战,嘉陵关遭匈奴突袭,凶险异常。点兵时,江颀风言明此战险恶,恐有去无回。除非家中无妻无子,且非独生子,才可出征,他只无言出列。

  那战很是惨烈,几乎难分胜负,他见人杀人,见佛杀佛,杀到血流不止,染成血人时,才发现敌军都像看阎罗王一样看着他。

  但还不够,他冲入敌军,欲取那头目首级。

  生死之局,只看谁不顾生死。

  他赢了,砍下了那人脑袋。可他也被刺中一刀,贯穿胸肺,无力逃脱。

  性命垂危之际,江颀风疾驰纵马闯入,将他捞上马去,单枪匹马杀出敌营,笑问他:“你小子,过了今天不打算过明天吗?”

  他在马上啐出一口血沫,说:“那你小子,杀的有我多吗?”

  江颀风稀奇极了,将他引见给骠骑将军江河,要编入亲兵营。

  然而,江颀风年少,江河却是纵横官场多年,怎会不识先帝最爱宠的皇四子。

  江河将江颀风打了个落花流水,斥道:“人伤得这么重,江颀风,你自裁去吧!”

  江颀风捂着被藤条甩出无数条血痕的后背,满营帐乱窜,大声反问:“上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谁能全须全尾的下来?他是皇子,他就有特权吗!”

  谢徵玄那时才知道,原来江颀风早就认出了他,可从没把他当皇子对待过。

  央不住谢徵玄一番请求,三人协定,让他秘密在军中历练,只是彼时先帝找他急得快要死了,江河必须将他的下落上报给朝廷。

  他默许了,去信一封,要求在军中历练三年,权当为母妃守孝。

  因为京城太肮脏,皇城太险恶,他不愿在那种地方为母妃尽孝。

  其后三年,征战无数,江河和江颀风再没有把他当皇子般对待,最多只是在他受伤时,亲自来为他上药。

  “那时总在几处关隘间奔走,哪里有仗打,就去哪里。受的伤多了,也知道什么草药能治病了。”

  山风卷起腥气,江月见昏昏沉沉,忽冷忽热,意识不清,许多细枝末节只是化作一团雪雾倏然飘走。

  她提不起丝毫力气,混沌的脑子也无法串联起整个故事,可她唯一确定的是谢徵玄和父兄无冤无仇。

  她气若游丝,执着地追问:“那殿下,为什么……请命追捕江颀风?殿下到底……会不会将他捉拿归案?”

  谢徵玄默然,短刀刮过石壁,发出尖利刺耳的嘶鸣。

  “大黎有律法,叛国者,当满门抄斩。”

  江月见蜷缩的身体陡然绷直,她呢喃着要挣脱他的背负,可力气太小,无济于事。

  月光将他们挣扎晃动的影子揉在一处,她忽然轻咳一声,谢徵玄下意识侧身挡住风口。

  可他谢徵玄,是个认亲不认理的人。

  雪粒扑在睫上凝成霜。

  京城冬至的雪那样大,他自蜀地千里奔袭,彻夜突袭,却也只来得及收复雁门关,为骠骑将军减轻罪责,换了三天的缓期。

  可他低估了那幕后人的心狠手辣,竟是等不及骠骑将军回京,在雁门关便挑拨江家军劫囚,安插人手趁乱杀了骠骑将军。

  江月见无力地捶打他的后背,少女的抽噎声混杂在呜咽的风中,她昏昏沉沉,呓语一般哭闹。

  “他没有,他不会叛国!江颀风若是死了,你们都逃不了干系……你们都是罪魁祸首……”

  谢徵玄冷硬地顿在原地,将她挣扎的身子抱得很紧,不让她跌落。

  “你是否心悦江颀风?”他的声音又涩又哑。

  “自然喜欢。”她呢喃道。

  疾风骤雪,天色晦暗。

  他默在原地,任风雪扑入怀中,良久,才缓缓提步,又俯身,在积雪中虔诚地摸索草药,手指冻得通红。

  少女絮叨的呢喃被吹散在风中,无人听到。

  “兄长是世上最好的兄长,怎么会不喜欢。”

  ……

  夜雾笼罩,山洞中篝火汩汩燃烧,江月见被簇拥在狐毛大氅里,于睡梦中嘤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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