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柳如是看她的眼神她知道,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她之于谢徵玄,又何尝不过是个女人。
她自认容颜姣好,一路得谢徵玄照拂,多半是因了这张脸的缘故。
而以谢徵玄容貌气度,和那滔天权势,京城里早有无数高门贵女对他魂牵梦绕,便是出嫁前的表姐沈妗妗也曾多次提到他,似是芳心暗许。
她又何苦做那泱泱花海中的一个。
这些年,谢徵玄风流韵事不断,两情缱绻的美谈却是从未有过。
想来,也不过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浪子。
江月见不禁为自己一闪而逝的失落发笑,这两月来,才经大风大浪,又巧遇他殊途同归,戏做多了,真真假假难以分辨,连他们自己都险些沉到戏中去了。
他不过是醉了。
江月见后退两步,有心要与他拉开距离。
然而退后的动作不经意又牵起背后伤口,剧烈之下,她咬紧牙关,低头掩盖疼痛的轻颤。
谢徵玄转身离开的动作凝滞在空中,半晌后,他掀开纱帐,说:“我去找人给你上药。”
江月见冷汗自额间滑落,她摇头说:“殿下力用得巧,伤口虽见着重,实际伤得不深,熬两日便好了。找旁人来上药,多个眼线,于我们后面行事不便,还是算了。”
谢徵玄晦暗的眼眸扫过她分明还洇着血迹的烟紫色襦裙,说:“那我让尾生的妹妹来。”
江月见本痛得小脸微皱,闻言眼中笑着滚出泪光,说:“她才五岁,哪里会上药。”
谢徵玄冷冽的眼神坚硬地回逼,硬声道:“你伤那么重,于大计有碍。我去叫她了。”
江月见拿他没有办法。
——
已是三更了,睡眼惺忪的小孩被强行叫醒。
正要发作大哭,睁眼一瞧,见着眼前人好看却阴郁的眉眼,心下害怕,只好强行忍住了哭腔,可到底还小,情绪一时收不住,仍是撇着嘴想哭。
尾生一惊一乍地跳下了床,比划道:“哪里来的歹人!放下我妹妹!”
谢徵玄将妹妹阿宁抱在怀中,生硬地转了个方向,见她下唇裹上唇,显然是就要哭出声来,只好皱着眉,试探性地拍了拍她的背。
阿宁一顿,后背的轻拂让她瞬间想到有些记忆久远的娘亲,杏眼眨巴了两下,倏然嚎啕大哭。
尾生上蹿下跳,“大人!你干什么!”
谢徵玄惶然,像揣着个烫手山芋般夹带着妹妹快步行至正房中,而后,掀开床帘,快速将小孩端到被上。
小孩哇哇大哭,尾生一路尾随,拳打脚踢。
谢徵玄收回手,按住尾生的头顶,制止他以上犯下的动作,冷硬道:“先放在你这,我再去把大夫抓来教她。”
江月见恍惚地抱过啼哭的妹妹,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衣摆,道:“殿下,你真的醉了。很晚了,明天再让人去找大夫吧。”
谢徵玄的头的确晕晕沉沉的,可他不觉得自己醉了。江月见是他亲自选定的暗棋,棋子受了伤,身为主人的他救护棋子有问题吗?
再者说,江月见名义上终究是他的爱妾,柳如是哪来的胆子敢动她的心思?是不是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谢徵玄心中怒气更盛,大掌按住尾生的头,无意识摩挲他细软的发。
“殿下,我也困了,叫他们都睡觉吧,好么?”
她声音软糯,谢徵玄脑中忽然掀起一道绯色的浪花,他木着脸,又夹起小孩,踹在怀中,快步朝侧房走去,喃喃道:“好吧,睡吧。”
尾生和阿宁就这样摸不着头脑地来回游荡了一番,奇奇怪怪地又睡了回去。
而定山与溯风房中,再一次迎来了半醉半醒的谢徵玄。
【作者有话说】
小谢三分醉,演到人陶醉。
第21章
依着柳如是昨夜言语,江月见让定山与溯风暗中打探了几户人家。
“柳如是没撒谎,那几户人家都是把女儿卖了换钱的,听说男人想进商队,还得花钱贿赂陈谓买个名额。可女人要进商队,不仅不需贿赂,柳如是还愿意倒贴钱财。”
尾生原在一旁和妹妹玩耍,听得此言,忽然想起了什么,跳道:“是的,邻居吴皎姐姐就是被他爹爹卖去的。吴叔说,换了两枚金元宝,足够吴哥哥娶媳妇儿了。”
溯风嫌恶道:“卖女儿给儿子娶媳妇?”
定山叹道:“难道柳如是真是好官,见不得女子生计艰难,即便倒贴钱财,也要救她们出火海?”
谢徵玄一早酒醒,头还是痛的,闻言屈指叩了下桌,忽然问:“尾生,吴姑娘容貌如何?”
江月见心念一动。
尾生伸手夸张地比划道:“吴姐姐可漂亮啦,许多人喜欢她呢。吴叔还说过,即便把吴姐姐卖去京城,也能赚好多钱呢。”
江月见眉头拧起,她脑中闪过那日在商队匆匆一瞥的商队女子们,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她那时还想,一个边关商队怎会凑齐这么多美丽的女子。
而失踪两月,和江颀风扯上关联的林漱玉,据说也是个顶个的美人。
“商队,京城,貌美女子。”江月见心愈发沉了,“殿下,林漱玉有没有可能在商队?”
定山打断她言语,“我们已打探过,商队做工的女子中并无林漱玉此人。”
溯风在一旁将一副画卷展开,道:“一早我们便问那中年汉子要到了他女儿的画像,这是她及笄那年议亲用的画像,你们看。”
江月见展眉望去。
尾生在一旁小声惊呼道:“林姐姐有一点像流光姐姐。”
谢徵玄抬眸,侧身看向画卷。
画中女子眉目轻描淡写,一身青色襦裙更衬她气质脱俗,目若秋波,似姣花照水。
溯风来回比照了下,恍然道:“怪不得那日,那汉子亦说流光长得像他女儿。果然,你瞧,鼻子上也都有一颗痣咧。”
定山道:“容颜各异,不过气质的确相似。”
遽然间,一记闪电似的思绪快速掠过江月见脑中,她想起昨夜柳如是的失态……他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她,带她远走。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她和林漱玉相像!
她惊觉自己仿佛抓到了什么关窍,忽然伸手握住谢徵玄的手腕,道:“殿下,我知道林姑娘被谁掳走了!”
谢徵玄垂眸望向她紧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双素手,昨夜酒醉,但他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江月见又回他什么,他是记得的。
即便她有心与他划开界限,此刻还不是忍不住想与他亲近么?
“——柳如是。”
二人一同开口。
溯风惊道:“为什么?这个故事里什么时候出现过柳如是?”
江月见松开谢徵玄的手,来回踱步。
林漱玉遭人劫掳,幸而被柳如是救下,幸免于难。可此事不胫而走,邻里都以为林漱玉丢了清白,对她多有指摘。
可只消细想便能知道,被俘一事只林家、歹人和柳如是三方知晓。林家休戚相关,不会自爆;而据林叔所言,他为女儿清誉考虑,逼歹人守口如瓶,否则便将其投狱,所以歹人又岂敢自爆。
那么,唯一一个会将此事泄露的人,只有柳如是。
只要想通这一点,一切便都顺了。
柳如是泄漏此事于他有什么益处?除非——他喜欢林漱玉。
林漱玉貌美,求娶之人数不胜数,可或许是因为她另有心上人,又或许因为柳如是不便娶她,于是他只能设计毁掉林漱玉名声,叫她再嫁不了人。
江月见直觉真相的脉络便是如此。这样一来,柳如是为何初见便说她面熟,还赠刀给她,与昨夜醉酒失态全能对上了。
他全然将她当作了林漱玉的替身。
江月见捶手,忽然惊道:“那日我在商队见人悄悄抬了个货箱进暗房,那货箱里似有活物,难道是林漱玉?”
溯风大惊,定山沉吟片刻摇头道:“但林姑娘失踪两月了,那货箱中应不会是她。”
溯风来回踱步,道:“若不是林漱玉,那就是还有姑娘落入其手,岂不是更可怕了?怎么说,要不要闯进商队去查!”
江月见摇头,“此案牵扯甚多,他父亲还是雁门郡守,焉知背后是否有更大的阴谋,万不可轻举妄动,害那些姑娘丢了性命。”
“那你说,怎么办?”
话音未落,一道脚步自廊间传来,几人顿时噤声。
门扉很快被叩响,溯风打开门,便见一胡人赤发髯须,身着赤红锦缎衣衫,眼皮耷拉着,谄媚笑道:“小人别尔哥,见过摄政王和诸位大人。”
“什么事?”定山问。
别尔哥目光朝向江月见,笑道:“几日前姑娘做客商队,说与姑娘们有缘。隔日商队便要往京城送货去了,柳将军特让小人来问姑娘,想不想再去商队玩几天?”
别尔哥又朝谢徵玄拱手行礼道:“当然了,柳将军说,一切都看大人和姑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