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见眼波流转,感叹真如谢徵玄所言,昨夜计谋已起了效,心中顿时安定,欣慰地朝谢徵玄望去。
他们方才还忧虑,如何再探商队,查那暗房。现下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只要能混入商队,她说不定能从暗房中找到林漱玉,乃至更多无辜的女孩。
然而谢徵玄与她对上眼神一瞬后,却是阴郁着扭头,挥手喝道:“不去。”
江月见一惊,而别尔哥已战战兢兢地告了退。
“殿下,为何不去?商队的暗室必有秘密,我说不定能借机找到失踪的林漱玉。”
谢徵玄的眼眸冷得似冰。
“既已知道柳如是为人,还要羊入虎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难道要我一直等,直到柳如是放松戒备,主动暴露吗?”
她话中不觉带了厉色,辛苦筹谋多日,甚至赌上了自己的尊严和满身的伤痕,才换来一道微不足道的曙光。
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江月见脑热不已,已经快两个月了,还没有江颀风的下落。定山他们都说派了许多人在找,可一直找不到,她没有时间再拖了。
柳如是既然将她视作林漱玉的替身,言语中情深意切,不见得会伤害她,此行利大于弊。
不能再等了。
她骤然起身,绷直着后背,自檀木函中取出新月弯刀,凌厉的宝石棱角划过明镜,发出泠然一声金鸣,刺耳非常。
她不发一言,将刀别至腰间,旋身时裙裾绽成凋敝的紫玉兰,裹着夜风向外行去。
“流光。”茶盏叩在案几溅起琥珀珠,溯风喊道:“你去哪?”
她没有停顿,烟紫色的身影割裂开暮色。
“不用你们管,我生死自负。”狂风忽袭,吞没了她信誓旦旦的话语。
而谢徵玄从始至终没有起身,指节青白,扣住茶盏的手握得很紧。他的目光淬着寒芒,穿透朦胧的窗纱,追索着那抹绛紫,直至残霞中曳出一线流光,将最后的朦胧烟紫也绞碎在雾中。
案上冷茶倒映出他冷硬凛然的轮廓。
她后背的伤口甚至还未包扎,就那么着急要找到江颀风么,为此可以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
不过几息之后,谢徵玄遽然掀袍,玄色大氅的貂毛镶边扫过门框,带起一阵细雪翩跹。
廊下的石砖结着薄冰,江月见的身子在彼端凝成一道模糊的影。
“回来。”
这声喝令震得雪都在颤,偏生那头的江月见跑得更快了,斗篷被风吹得猎猎翻飞,身形孤绝且倔强。
谢徵玄追到亭中枯梅树下时,江月见才哽着背影僵在那儿,枝头雪团簌簌落下,雪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
“你胆子愈发大了。”
他伸手去拽她,大氅袖子却被枯枝勾住,金线错落缠绕枝头。
江月见趁机挣开半步,发间白梅发簪轻晃:“殿下是后悔用我了吗?”
他眉目冷冽,唇角微抿,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不曾说过。”
江月见反问道:“行苦肉计之前,殿下虽有异议,但终究同意了此计。凭此,我成功让何慈和柳如是放下戒心,甚至让柳如是愿意以身犯险,送我进商队。殿下却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拒绝了他的邀约,难道不可笑么?”
谢徵玄收回手,缠绕的金线倏然崩裂。
他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拒绝他?可笑?可笑的人难道不是我么?”
声音喑哑,叫她鼻头骤然一酸,酸涩的情愫自喉间慢慢溢出,惹得她心头躁动不安。
可她忽然又想起那夜荒山,风雪萧瑟,他说江颀风是叛国者,其罪当诛。
那抹酸涩更浓重了。
江月见垂眸,轻笑道:“殿下从始至终就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尽早找到江颀风,为此我可以抛开一切。殿下若要阻我,那不如就此别过。”
话中决绝意味,比萧瑟北风还利,刮得谢徵玄瞳孔骤缩,指节青白。
昨夜此时,红烛帐暖,她洇红的耳垂犹在眼前,转瞬却能为了旁人与他撇清关系。
是了,她说过,她心系江颀风。
“好。”
谢徵玄冷笑着解开大氅,带着体温的貂毛兜头罩住眼前发抖的人,自怀间掏出一枚香薰硬塞进她怀里。
还不待她挣扎推拒,他已冷声道:“里面有粒蜡丸封装的药丸,燃之,香味七日不散。”
“我不要。”江月见倔强道。
“留着。一番相识,不过是为了给你收尸。”他冷硬开口,旋即转身。
梅树枝桠寒鸦掠过,抖落积雪,盖住两人纠缠的脚印。
江月见攥住那枚香薰,眼中雾气汹涌,终于还是放入了袖中,转身离开。
第22章
晨昏交替,江月见前去拜访柳如是。
他刚从官府回来,青色官袍还未褪去,见她来访,忙将她引向房中。
江月见犹豫一瞬,低声道:“柳将军,人多眼杂,我怕……”
柳如是恍然大悟,这才请她落座大厅,拍脑袋道:“流光,是我思虑不周了。你这会儿来访,是有何事?”
江月见绞了绞衣袖,不动声色地将新月弯刀亮出一角,嗫嚅道:“殿下方才与我闹脾气,说我背上伤没好,不许我去商队玩。”
柳如是淡笑,扫过她腰间弯刀,道:“我听别尔哥说了。流光,你的意思呢?”
“柳将军,我自然是想的……”她声音越发低了,“将军明明知道,我去商队,实为借机出逃。”
柳如是的眼神停在她鼻尖小痣上,默了一瞬,叹道:“我有心帮你,流光,可摄政王说了不许,我若执意要你来商队,可是置商队众人生死于不顾啊。”
江月见咬唇抬眸,道:“那将军愿意置我生死于不顾吗?”
她杏眼含泪,莺惭燕妨,这话仿佛突然触及了他内心深处的一根细弦,柳如是眼神剧颤,负手在厅中来回踱步。
“你啊,你啊……”他喃喃道。
“将军救我。”
江月见朝他小步迎去,合手跪倒,膝盖才弯了半寸,柳如是已长叹着气扶住了她的肘弯。
“流光,让我想想,再让我想想。”
江月见泪眼盈盈,心中却是暗骂,这柳如是翻来覆去推三阻四,到底想不想救她?
正思虑间,忽听得一人叩门行入。
来人正是商队帮工别尔哥。
别尔哥髯发张扬,阔步行入,见江月见竟在此处,惊诧了一瞬,转瞬便挂上了轻蔑的笑。
“柳大人,摄政王派人来传话,说允流光姑娘在商队耍玩几日。期间诸多不便,他代姑娘先行赔罪。”
江月见蓦然顿住,谢徵玄之前分明不赞成她此举,她才同他说了重话……她鼻子一酸,旋即朝向柳如是,泫然欲泣。
“柳将军,事到如今,你可愿意帮我……”
柳如是似松了口气,长眉舒展,自怀中摸出了方帕子,便要替她拭泪。
他那横着伤疤的俊脸陡然靠近,狰狞的疤痕被暮色分割,半明半昧,亦正亦邪。
江月见不经意间垂眸轻颤。
柳如是的手一顿,旋即瞥过脸去,将那伤疤隐在阴影中,抬手将帕子递给她,说:“别哭了。你现下便可随我去商队,明日午时,商队出发前往京城,届时你便混在其中出城。”
江月见等待多时,终于等到他笃定的回答,心中大石落定,几乎喜极而泣,浑忘了去接那帕子。
“谢过柳将军,将军大恩大德,流光不知何以为报。”
她声音轻快,仿佛即刻便能见到曙光,迎来全新的美好的未来。
然而寒风掠过,柳如是忽然欺身逼近她,握住那帕子的手陡然按住她眼下垂落的泪。
那手甚至用了几分力气,狠狠按在她柔弱肌肤上,她不禁后退了两步,脸上拓出一抹红痕指印。
他眼中浮起怀疑的危险神色,剑眉拧起,在眉间勾出深深的沟壑,似万丈深渊,要将她拉入地狱。
“流光。”他的声音低沉地像绷紧的弦,“为什么不问问我,出了城,然后呢?你要去哪?”
江月见心跳如鼓,柳如是紧缩的瞳孔执着地锚定着她。
她抿唇,轻声道:“出了城,我自是寻个地方,等将军来。”
浓密的睫毛仿佛蝴蝶轻颤,她眨了眨眼,说道:“将军问得好呀,我还想问将军,何时会去接我,接了我……又要怎么处置我呢?”
话中软语娇声,不甚缱绻。
柳如是心颤了颤,忽而笑了,食指覆着帕子,轻轻刮过她的鼻尖,指腹拂过那粒小痣。
“自然是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
别尔哥带江月见前往商队时,已入了夜。
因着她“事后出逃”势必多少会波及商队,为避嫌,江月见要求柳如是期间不再介入。
是以,当她随别尔哥来到商队时,众人都已歇息了,也无人前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