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妾复仇他递刀_萤照【完结】(36)

  他能怎么办?他只有让她变成瞎子,再不能看到他脸上的伤疤,这样她就不会觉得恶心了吧?

  可她还是恨极了他。在他一次次将她翻身压上床榻之时,她那空洞的眼窝总像地狱深渊般直视着他,她不躲不闪,仇恨却深入骨髓。

  他一次次临阵脱逃。

  可阿玉啊阿玉,你可知我想得到你的心,是多么灼热,多么急迫,多么势不可挡。既然你忘不了他,那即便是做江颀风的替身,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阿玉。”他苦笑着走来,“是我吓到你了。”

  林漱玉抿唇,待他走近,坐到床沿,才轻声问:“颀风,你还记得吗?那时,你哄济病坊的小孩睡觉,常会咏唱一首儿歌。我还说,那歌倒像是战歌,不像儿歌。你还记得,唱的是什么吗?”

  柳如是一顿,淡淡道:“时间太久,我忘了。”

  浓烟愈发呛人,江月见的呼吸渐渐急促,握着半片碎瓷的手也越攥越紧,喉间涌起泛动的血腥味。

  她站在柳如是背后,回道:“漱玉,我记得,阿兄给我唱过。”

  “月牙弯弯钓星斗,三颗流萤照竹篓,数过三步擂小鼓,蝉蜕爬上老墙头。

  蟋蟀将军举镰矛,露珠铠甲亮油油,号角骤然第三声,踏破迷雾得见真。”

  一。

  林漱玉忽然剧烈咳嗽,染血的指尖摸索着探向床沿。

  柳如是半跪床沿,俯身掀开帷帐,问:“可是哪里不适?”

  二。

  林漱玉伸手勾过他垂落的腰带,天光微微渗透,染上柳如是错愕和狂喜的脸庞。

  他凑近,喉结滚动,嗓音中满是眷恋情意:“阿玉。”

  第30章

  一。

  二。

  三。

  纱帐之下,林漱玉猛然举起锦被下的碎瓷,刺入他胸口半寸。

  柳如是剧痛后退,步伐踉跄半步又陡然停滞。

  身后,又半片瓷刃插入后胸,江月见眸色冷冽,沉静地拔出。

  两簇血线同时喷溅在杏子红帐幔上。

  柳如是双目浑圆,喉咙发出狂怒的嘶吼。

  “——阿玉!你骗我!”

  他飞扑而去,林漱玉骤然拽动帐幔,逶迤轻纱在浓烟中翻滚,柳如是踉跄着跌向床边。

  江月见旋即自腰间拔出新月弯刀,猛地扬手刺向他。

  柳如是借力翻滚躲闪,借着惯性拔刀扑向江月见。

  妆台被踹翻,她后腰重重撞向铜镜,柳如是狠狠将她扑倒在地,左手铁钳般扣住她咽喉,往地上用力掼去,右手匕首擦着她耳廓扎进湿泥。

  他胸口的热液溅上她眼皮,将她的世界染成鲜红一片,她屈膝顶向他胯.下的力道也被他轻易化解。

  “你也想做个瞎子,是吗?!”

  “你杀我兄长,加害漱玉,欺凌边关诸多可怜女子。今日,我要你死!”

  她坚韧的、冷毅的目光好似将空气都凝结成霜,那带着刻骨仇恨的神情叫柳如是浑身发麻,他嫌恶地一掌掀上她脸颊。

  “你!你居然是……!难怪初见你便觉眼熟,你竟是江颀风那个贱人的妹妹!好啊,朝廷没能收了你的命,我来收!”

  他啐了口,高高举刀,当场刺下。

  刀刃刺破肌肤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却突然从帷帐后踉跄着横扑过来。

  柳如是手腕猛颤,然而刀锋已没入她锁骨下方胸口,滚烫的血沿着刀柄喷溅在他颤抖的眼睑上。

  鲜血骤然汩汩涌出。

  林漱玉仰卧在地,口中逸出鲜血,她颤抖着握住江月见的手,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小月……”

  没时间悲伤……

  烛芯爆响,江月见抓住柳如是僵直的瞬息,趁机抽出新月弯刀,扎向他双眼。他本能后仰躲避,刀刃刺入他虎口肌腱,他全然不顾,又大力刺来。

  狂风刚歇,骤雨又袭,她一时应接不暇,眼见着要被刺中。

  然而下一瞬,柳如是的咽喉忽然被一道冰冷的铁链紧紧锁住。

  “妹妹,我来助你!”

  吴姣嘶喊着将铁链交缠绞住。

  江月见趁机翻身撞向他肋骨,柳如是脱力倒下,江月见当即绕后助吴姣用力绞住他脖子,拉扯的蛮力让铁链深陷入皮肉之中。

  他双手紧握喉间锁链,本能地抠抓着,生生挣开一道细小的喘息的生机,张合的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暴凸的眼球里映着林漱玉踉跄爬起的身影。

  ——她拖着鲜血淋漓的身子,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铁链的一端。

  而后,用他教过的盘绳结手法,将链条绕上手腕,一圈,又一圈。

  铁链又骤然收紧一寸。

  日光静默无声,烛火被血珠浇得嗤嗤作响,血沫从鼻腔涌出时,他看见记忆里那个怕黑的小姑娘,正用力攥紧他死亡的绳索。

  夜晚的荒郊,在她无数个怕黑的夜晚,他曾策马一次次路过,无言望向她房中长燃的烛火。

  可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似一道天堑,生生阻绝了他想靠近的脚步。

  她是怕黑的。可是江颀风去信约她夜半相会时,她独身一人,跨过了山山水水,只为奔赴他。

  他从那时就败了。

  锁链突然绞出喉骨断裂的脆响。他死死望向那道染血的白衣,雾气汹涌,模糊了他的眼。

  “柳将军天人之姿,我怎会怕神呢?”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捂住她冒血的伤口,可她骤然闪躲,他只匆匆扯断了她束发的红绳。

  为什么……为什么他想要的,从来不能得到。

  阿玉,你是我的。

  就算我死了,你也要陪我共赴黄泉。来世,你还是我的,生生世世,不止不休。

  他回光返照般,骤然涌出无法名状的力气,掏出怀中钥匙,生生掰成三段,泄愤般掷入了密道。

  浓烟滚滚,咳嗽声此起彼伏,将地牢围成窒息的孤岛。

  他仰天长啸,鲜血自七窍流出。

  “阿玉,陪我……下地狱吧。”

  一息后,他死不瞑目地望着那袭染血身影,永远陷入了沉寂。

  “糟了,他把钥匙毁了!”吴姣大喊。

  地牢深处传来火油爆燃的轰鸣,浓烟顷刻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商队火势太大,竟从地牢蔓延过来了。

  地牢石壁开始坍塌,浓烟呛出几人泪水,江月见骤然弯腰,背起林漱玉,她已然脱力昏迷,急急摔落下来。

  江月见咬紧牙关,命吴姣将她捆在背上,吃力地起身,对吴姣说:“快走!”

  吴姣撕开裙裾,仓皇擦过地上滚翻的药,浸湿布条,捂住三人口鼻。

  火星忽然自地道中撩来,一瞬后,便如水入油锅,顺着油灯痕迹蜿蜒窜起大火。

  三人扶持着往拐角拾阶而上,铁门之后便是生路。可精巧的锁紧紧扣在门上,钥匙已被柳如是毁去。

  赤炎灼热,江月见渐渐脱力,无法呼吸。

  ——

  柳宅,日光热烈,柳家护卫堵在廊下,檐上黑压压蛰伏着数十名弓弩手。

  谢徵玄剑锋劈断门闩。

  “挡路者,杀无赦。”

  柳家护卫高呼着自回廊涌来,持着带倒钩的长枪,势如破竹。

  谢徵玄当即杀上前去,箭雨如梭,他一脚踹翻楠木护栏,横挡箭雨。

  “主子,你先去!这里交给我们!”定山与溯风背靠背,一手握刀,一手持剑,虎视眈眈。

  谢徵玄“嗯”了声,往主屋冲去。

  一人突袭,铁钩刮过他后背,撕开皮肉。他反手折断钩尖,捅进那人眼窝。

  微不可查的细烟自主屋游曳而出,谢徵玄瞳孔微缩,砍断门栓冲进内室,梨花木柜后浓烟袭来,传出气若游丝的呼喊和笃笃的敲击声。

  “——殿下。”

  谢徵玄当即砸开暗门,铁锁崩飞,铁片在他手背割出深深的血槽。

  铁门轰然倒下的瞬间,地牢火光扑进他眼底。而江月见蜷在撩人的火光中,罗衣染垢,血痂结绺,云鬓纷乱,她一手执着新月弯刀,凿击破门。

  孱弱身躯之上,还凌乱捆着个盲女。其后,一杏眼少女撑着那盲女的背,为她借力,瞪着眼瞧他。

  “我来迟了。”谢徵玄压下喉中酸涩,声音哑得不像话。

  江月见跌坐在台阶尽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眼前闯入谢徵玄玄色锦袍的瞬间,她精心构筑的坚硬铠甲突然生出裂痕。

  她干裂的下唇先是细微地颤抖,而后不受控地向下撇去,露出孩童般柔软的唇珠。

  鼻翼急促翕动带起喉间的抽噎声,睫毛上沾着泪水的碎光,所有强撑的冷静都瞬间坍缩在泛红的眼尾里。

  “殿下,我找到了……我找到她们了。”

  她陡然脱力,扑倒在他怀中,素面凝霜,泪渍纵横。

  谢徵玄手里的剑“咣当”掉在地上。

  他恨自己来得太晚。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察觉到她绷紧的脊背还在微微颤抖,手上的动作愈发爱怜,一下又一下,轻轻顺着她的发,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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