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见终于漏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到底在他的体温里断得溃不成军。
而那声呜咽后,男人温柔呵护的拥抱倏然染上了难以挣脱的苍凉意味,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
一件晦暗不堪的阴谋,就此公之于众。
而另一场势如破竹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昔日柳府,雕梁画栋,青砖黛瓦,九曲回廊,是边关格格不入的天上人间。
而此刻却是残垣断壁,野火燎原,哀鸿遍野。
断梁上的火苗舔舐着谢徵玄锦袍下摆,他斜坐于庭中楠木凳上,轻飘飘掸去衣衫火光。
一娇弱女子昏睡在他怀中,被一袭玄狐大氅紧紧包裹,只露出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的翘鼻,鼻尖一滴褐色小痣,轻描淡写。
他一手揽住她,小心避开她才上了药的伤处,另一手漫不经心抬剑,剑锋凌厉,眨眼间便刺向李守一心口。
李守一嚎叫着闪躲了开。
“大人明鉴!柳如是所为与我全无关系!我全然不知啊!”
谢徵玄修长的指节覆上鼻尖,他薄唇微启,轻呵道:“小点声,你想死么?”
李守一汗如雨下,忙不迭应是,将嗓音压到最低,才敢从喉中滚出,喋喋不休道:
“大人,不是我……柳如是只是与我说,要做生意,赚些钱于大家都是好事,我才默许了此事。可什么关押女子,买卖人口,甚至刺青送信,我全然不知啊大人!”
一旁被五花大绑的知县王若愚苦不堪言,扑地求饶道:“大人,是我贪财,一直纵容柳如是行商。可正如李将军所言,他私下那些勾当,我真是一无所知!求大人宽恕!”
谢徵玄笑了,肃杀面庞忽然染上一抹笑意。
他嘴角抬起讥讽的弧度,眉尾轻佻,眉下血痣似地狱罗刹杀人剑般,透着诡异凌厉的暗芒。
“不老实。”语末,一剑劈下李守一一截小指。
李守一尖叫着打滚,王若愚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升了天。
滴着鲜血的剑尖又遽然抵在李守一喉间。
谢徵玄不耐烦道:“说了小声点,要不做个哑巴?”
李守一咬紧了牙关,攥拳跪倒,喉咙中挤出嘶哑的求饶声。
“大人!我招。”
第31章
“柳如是与京城买卖女子,有一年了……起先我也不知,只是偶然巡视商队,发现那里头女子隔三差五便会更替。问了才知,许多女子被送往了京城。
我有意将此作为证据,拿捏柳如是……他那做郡守的父亲柳章,总是瞧我不起。我想着,若有此把柄握在我手上,何愁不飞黄腾达?
可谁知,有一夜,柳如是设宴款待,竟将我灌醉,还遣了个商队女子作陪。
我酩酊大醉,全然不知,醒来后,反被柳如是要挟,说那商队女子是清白身子,如今被我糟践了,若是此事被捅出去,我可没有好果子吃。
我原以为,不过是春风一度,就算是良家女子,又不算什么大事。
可当晚竟传出消息,说那女子在家中上吊自杀了……还留下信件,说是为我所迫,无颜苟活。我是怎么也说不清……
其后,柳如是派人为我平息了此事,我也算……就此上了他的贼船。”
……
李守一将始末一一招来。
原来柳如是早与一京城高官勾结,层层阴谋,环环相扣。商队售卖菌子的表象之下,藏着拐卖良家女子的勾当,而这其中,又更是暗藏着“刺青密信”的险恶招数。
柳如是定期以女子身体为信,传递雁门关密报。而据李守一所言,传信最为密切之时,正是骠骑将军叛国案发前不久。
为表衷心,李守一甚至直言,叛国案少不了柳如是从中勾连,乃至那京中高官亦参与了叛国案的谋划。
只是李守一一门心思要趁机取代骠骑将军,统领江家军,才故意略去此事,从未上报。
至于证据,则是案前几日,柳如是酒后与他吹嘘道:“骠骑将军和江颀风,不出七日,人头落地。”
而五日后,果然传来骠骑将军父子叛国的消息。
他惊讶不已,再探柳如是,柳如是却是装傻敷衍了过去,他料想此事恐怕关系着太多人的乌纱帽——乃至脑袋,只好按下此事,不再提及。
——
江月见已昏睡了两日。
期间,岁欢与锦瑟都来探望过她,可每逢见到谢徵玄,总是吓得花容失色。
溯风几番打探,才知道她们以为摄政王也同柳如是有一样的怪癖,才害得流光身受重伤,又见其人连日来如地狱罗刹般冷漠肃杀,是个不好相与的,愈发胆寒。
溯风几番欲辩驳,可又想起那是先前主子和流光商量好的计策,故勉强忍了回去。
而何慈则衣不解带地守在江月见身旁照料。
说来也多亏了她,江月见出事时,何慈如往日运镖前流程一样,先去柳宅与柳如是比对册子,可谁料满府也未找到他,她心中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猜测,故留了心思,在柳宅多寻了几番,竟叫她在柳宅外院的拐角发现了江月见的镯子。
她匆匆去寻摄政王,可听说他被皇帝急诏回京了,只好一人又赶往商队,几番打探都无果,正和岁欢几人急得团团转,计划着一同溜出商队找人时,商队失火了。
幸而摄政王竟抗旨回城,才救下了她们。
“大人救命之恩,我感激不尽。”何慈拜道。
谢徵玄立于轩窗旁,窗外雨声萧肃,零星的碎雨撞上他的绸缎衣衫。
他将碎裂的白玉镯子收起,道:“若非你真心待她,我不会救你。”
何慈回:“经此一事,我才晓得自己往日有多蠢,竟不知不觉助纣为虐了这样长的时间,不知害了多少姑娘……是流光以赤诚待我,才不至于叫我抱憾终身。
大人,我看得出,您对流光的情意非比寻常。她这几夜总是梦魇,我虽守在一旁,却不能宽慰她分毫。您分明心疼,又何苦守在外头,连着几夜的大雨,可别伤了您的身。”
谢徵玄淡淡回道:“你伺候好她就是了。”
“大人,恕民妇多嘴……我如今脑子也算勉强清明了些,晓得大人和流光并非真夫妻。可大人之情意,合该叫她知道。依我看,她对大人,也并非无意……”
那轻声的话语似一片蘸着露水的绿叶,倏然落在他心底一角。
他剑眸轻轻掠过重重纱幔之后那道瘦弱身影,末了,淡笑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何慈笑着退了出去。
夜渐深了,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雨打残垣,遮天蔽日,只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屋内摇曳。
谢徵玄侧坐床沿,见江月见苍白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背、后背多处纱布下隐约可见狰狞的伤口。
他轻叹了口气,拾起一旁的湿帕子,在手心过了遭,温度合宜后,才俯身轻轻擦拭她的额间。
她素白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茉莉花,在锦衾间微微发颤。
谢徵玄动作轻柔地几近虔诚,待起身时,自己额间都已起了层薄汗。
他侧身将帕子洗净,手臂上被火撩伤的伤口已经溃烂了,他当时只让人随意包扎了下,此刻却不禁想到,若她醒来看到他的伤口,不知会不会对他匀出些心疼来。
思及此,他丢下帕子,将包扎伤口的纱布都拆了,露出狰狞溃烂的红槽来。片刻后,又蹙起眉头,为自己这莫名其妙孩子气的行径失笑,又拾回纱布,欲再包扎回去。
忽然间,一双素手却忽地抓住床幔,她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干裂的嘴唇溢出破碎的呓语:“爹……娘……别丢下我……”
谢徵玄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心。
“别怕。”
原来她梦到爹娘了,相处这么久,还从未听她提过家人。
闻声,她的哭噎随即便停滞了,可一瞬后,再次抽噎起来,那颤抖的手不自觉反握住他的手臂,修长的指尖掐入他溃烂的伤口。
尖锐的刺痛传来,他恍若未觉,声音轻柔得不像是他。
“谁都不会丢下你的。”
低声的回应似乎也传到了梦里,她的动作又一次停歇。如此反复几次后,他的伤口已血肉模糊得骇人了。
而他却似乎终于抓到诀窍,轻笑道:“原来给你说话,你就不会梦魇了。”
可是说什么呢?
说来,他们的相识也很短暂,还不足三月。
初见时,她梨花带雨,于流民堆中苦苦求饶。他本以为她也不过是朵不堪风雨的菟丝花,未曾施舍多余的目光,便要匆匆离去。
是她藏在手心的锐器给了他驻足停留的机会。
其后,是她后山上绝地反击的那一出月下杀人舞,终于留住了他的目光。
而后,那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娇弱,可与他亲兵一同赶路五六日,从不叫苦。她温柔,可设计夜闯柳宅时,装得一副嚣张跋扈的好派头。她狡黠,可在地牢生死攸关之际,却试图保全所有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