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妾复仇他递刀_萤照【完结】(38)

  如果说,在那夜之前,他的情愫只如春芽般萌动,那么在牢中救出她的那一瞬,从她伏在他怀中哭泣的那一刻起,那情愫就势如破竹,再不可抵挡了。

  他晓得她骨子里镌刻着坚韧的铭文,他不会试图抹去那些锋利的笔画。他只愿,当她眉间凝霜时,能如那时一样,知道总有一簇不灭的火,会所向披靡地向她靠近。

  他忽然想与她多说些什么,好宽慰这个在梦中才泄露一丝软弱的女子。

  “记得么?之前你问我,为何不愿做皇帝。

  我的母妃是皇贵妃,也许你听过,她是大黎建朝以来,唯一的平民皇妃,甚至——她只是个孤女。但因容姿出众,先帝一见钟情,更是不顾言官谏言,一再为她破格晋位,直至皇贵妃。

  母妃她享尽荣光和帝王爱宠,可她这一生从不曾快意过。直到她死去,我才后知后觉,那沉重的爱,于她而言,到底是幸还是憾。

  帝王之身,背负太多,也注定要辜负太多。我不愿让我的心上人,落得母妃一样的下场。

  流光,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心悦江颀风,若能侥幸找到他,你能不能……”

  话题不知为何转到了江颀风身上,他不得不卑劣地承认,他想趁人之危地将她据为己有。

  然而片刻后,他将浸湿的帕子敷在她滚烫的额头,自嘲地笑了。

  “罢了,总要叫我去吃喜酒吧。”

  话音未落,女子突然从梦魇中惊醒,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睁大了,死死地盯着他。

  “他死了……殿下,柳如是说,他亲眼见到……他死了。”

  “柳如是说了,他跌入山崖,被枯枝贯穿了身体,绝无活路……怎么办……殿下,怎么办……”

  冷汗顺着锁骨滑进素绢中衣,她喉间骤然溢出一声隐忍的呜咽,右手无意识地揪住胸口衣料,指节在月光下泛出苍白的死寂,仿佛要把那颗绞痛的心掏出来才好。

  她极力忍着哭声,绷直了身体不愿向那崩溃的情绪投降。

  谢徵玄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她在为江颀风哭泣,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安慰她。

  直到她心痛得蜷成一团,却捂着嘴将哭声全都咽下喉咙,他终于扯断理智的丝线,将她整个裹进自己的怀抱里。

  “哭出来吧,没事的。”他手掌隔着散发轻拍她后背。

  她僵直的后背也在这一声低语中突然陷落,额头抵在他肩头却还固执地保持着三寸距离。

  他索性俯身将她颤抖的躯体连同棉被一起环住,下颌抵着她散发药香的发顶。窗外竹影婆娑,掩去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还有我”。

  第32章

  哭声越来越大,惊得溯风在下着雨的院落里团团转,还是何慈将他拉回了侧房,说:“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江月见很久没有恸哭了。

  上一次,是在渡河的小船上,得知了父母家人都已身死。

  之后,她再没允许自己恸哭过。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她要找到兄长,替父亲翻案。

  可是柳如是告诉她,兄长死了。

  艰难支撑她的支柱遽然崩塌了。

  若连兄长都已身死,她要那些公道做什么?

  这世间对她而言,究竟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月影飘摇,她的哭泣声渐渐随着雨声消逝,随之而来的,却是漫无生机的死寂。

  谢徵玄的衣襟都被泪水浸透了,疾风掠过,他眉目压低了,似乎察觉到什么,随即道:“我的人去当时交战的地界搜了两个月,并未搜到……尸体。”

  江月见立刻挣脱了怀抱,说:“无一遗漏?”

  她的心思全然被兄长的下落牵动,丝毫没有意识到,谢徵玄方才给她的那个拥抱,早就超越了主子与棋子的关系。

  “无一遗漏。”他的声音很是笃定,含着令她心安的力量。

  “他还活着,我向你保证。”

  她默了一瞬,旋即擦干眼泪,明亮的眼神对上他,点头,嘴角牵起一抹笑,“我相信殿下。”

  言语间习惯性抚上手腕,忽觉少了些什么,垂头望去,腕间空空如也。她的镯子在被柳如是挟持时,击碎丢失了。

  “怎么了?”

  她苦涩地摇头,说:“没事。”

  往事不可追矣,她该向前看了。

  不知是自欺欺人,寻一个继续前进的理由,亦或者当真相信江颀风还活着,她很快重振旗鼓,盘点起柳如是的案情来。

  得知商队无人身死,她终究松了口气。

  “商队送货的人不知城中发生了什么,还是如往常般往京城去了。你口中所说的押镖女叶棠,我在城门见过。”

  “也就是说,只要拿着商队这条线,就可以牵出商队背后的高官是谁。而且那高官,与骠骑将军叛国案定有牵连。”

  “是。”

  她登时要起身,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快些上路,跟踪那送货队伍去吧!”

  她的情绪,真是来得快,也去得快。

  谢徵玄将她按下,道:“我已派定山一路跟随,你的伤势太重,一时无法启程。”

  她无意识地抓了抓发,旋即又蹙眉,握拳捶掌道:“可是去了京城,怎么找江颀风?”

  “我的人会即刻返程,回到雁门关继续找寻。你不用担心。”

  江月见却自这话中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返程?他们如今难道在浔阳城?”

  她心念一动,跳下床去,小跑着推开了窗。

  混着泥腥味与焦炭味的苦涩气味倏然从窗口扑来。

  远远望去,柳宅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剪影。连绵的飞檐斗拱坍成锯齿状的天际线,青瓦屋顶凹陷成焦糊的洼地。原本五进三路的建筑群如今只剩下框架,烧塌的围墙裸露出参差缺口,宛如一具被剖开的漆黑躯壳。

  雨势急迫,只有几根立柱倔强地刺向天空,柱身化作将熄未熄的炭,半边焦黑半边泛着暗红,在夜雨中蒸腾着热气。

  无数黑甲行在焦木间,动作整齐,行为有素,似在做最后的排查——却不知是要找活人,还是找到活人再杀。

  而那片焦土与未波及的街巷之间,遽然形成了一道鲜明的分界线——仿佛有双无形巨手精准地沿着柳宅画了条火线,线内万物成灰,线外青苔湿润,夜雨柔和。

  身后人淡淡起身,道:“回来,雨大。”

  江月见回眸,惊讶道:“我记得商队的火自地牢窜了过来,可火只在地牢里烧,如何将柳宅也烧成了灰烬。”

  谢徵玄掀开帐帘,让她进来,闻言轻描淡写道:“哦,我手抖,不小心。”

  江月见这时才发现,他的手臂竟有火烧的狰狞伤口,而那伤口此刻正血流不止。

  “殿下,你的伤……”她捂唇,又惊觉自己指尖也满是鲜血。

  是她抓裂了他的伤口。

  谢徴玄随手以衣袖掩住伤处,说:“也是不小心。”

  “商队火海,殿下去寻我了,对么?”

  “嗯。本想替你收尸的。”他抬抬手,笑了,故意提及二人先前争执的临别之语。

  “但你很争气,自己活下来了。”

  江月见对上他的目光,破涕为笑。

  溯风早在院中急得抓耳挠腮,但听得里头二人轻笑,他终于忍不住,敲门要进。

  “天爷呀,你没死!”溯风绕着床笑。

  谢徵玄蹙蹙眉,“门关好。”

  溯风忙将门闭上,将萧瑟的疾风都堵在了门外。

  “你不知道,你只不过被抓走一天一夜,主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直接把那催命似的掌事太监都给抓了,千里奔袭,城里城外的把天翻了个遍。我告诉你,我可替你求佛来着,你平安归来,保不准有我几分功劳呢。”

  “太监?抓了?”江月见微张了小口。

  “对呀,现在还在知县府关着呢。”

  “这……合理吗?”她有些哑然。

  溯风摸了摸头,说:“难不成要杀了?”

  “无妨。”谢徵玄知道她在为他担心,嘴角抬起淡笑,说:“本王行事浪荡,他们该满意才是。”

  “他们”指的是谁,江月见不得而知,也不好再问。

  “那我们何时启程去京城?”

  “两日后,快马加鞭,可以赶上商队车马的速度。”

  江月见点头,留下时间养好病,才能再战。而且,还是回京城……

  她的心渐渐沉下,想起母亲,想起流光,还有兄长的青梅夏枕雪,邻居家的容羡,还有皇宫里那位表姐皇后。

  那么多有过羁绊的人,都在京城。她不自觉多了几分期待和不安。

  “姐姐!”忽然一声惊呼打乱了她的思绪。

  尾生涕泗横流,扑在被子上嚎啕大哭。

  “姐姐,你怎么差点又要死掉!”

  她蓦然失笑,正要安慰他,尾生已跳着捶打谢徵玄的胸口。

  “都怪你!你没有保护好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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