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生常年挨饿,个头并不高,跳三回才能勉强够到他一回,可捶打的动作却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溯风一看,天爷呀,那不是他平时教他的招数吗?顿时讪讪的,忙去捉他。
“尾生,不要惹殿下生气。”
江月见也怕他惹恼谢徵玄*,笑着求情。
谁料谢徵玄却是蹲下身来,回:“这回是我不对。”
尾生趁机捶来好一番暴雨流星拳后,才活动了翻指节,装模作样道:“哼,下次长记性就好。”
他气势汹汹地转身,潇洒离去,却在走出门口后,登时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揉着手小声道:“嘶——好疼。”
溯风大笑着,搂上他回房了。
房中又余下他二人。
还是夜半,人总归是要睡觉的。
她声音低低小小的,说:“这里不是柳宅了,还要装吗?”
他的眉眼望向她,薄唇浮起一抹笑,明知故问道:“装什么?”
“就是……装你的……爱妾。”她嗫嚅道。
他掀开帐帘走入,长身玉立,舒朗的眉眼清清亮亮。
“要的。”
“啊?”
“李守一和王若愚还没死呢,那太监孙如也以为你是我的心肝儿。”
江月见嘟了嘟嘴,蜷起身子,往里挪了挪,说:“那……我病着,总不好叫我睡地下了吧。”
谢徵玄蓦然失笑,说:“你睡床。”
她好心将被子往床沿踹了几脚,说:“那被子就给你吧。”
一双大手忽然按上她的肩,止住她细碎的动作,那双手的温度莫名叫她想起在地牢中,他凿开铁门救她,而她不知为何失控扑入他怀中,寻一个安慰。
那时他的怀抱是极暖的,比地牢灼热的火光还要暖。他的手,就那样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后背。
是她利用他的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僭越了。
江月见耳朵顿时红了,默默咬了唇。
而男人俯身,温热的话语擦过她的耳尖。
“你的殿下没有那么穷,我找客栈再要一床被子。”
他旋即收手回身,走了出去。
江月见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莫名生出种怅然若失的失落来。
——
两日时间倏然过去。
商队由谢徵玄出面,王若愚作保,彻底转移到了何慈名下。往后,她便是商队正儿八经的大东家了。
王若愚勉强保住了乌纱帽,不敢再生出旁的心思来,一再保证会叫商队干干净净地运作下去。
江月见与何慈、岁欢、锦瑟、吴姣一一告别,并借了谢徵玄的钱袋子,赠予了诸多银两,足够她们富裕过完一生。
何慈红了眼,执意要将银两还回去,说:“有商队的生意在,我们哪用得着这么多钱。”
吴姣点头道:“妹妹,你救了我的命,怎么还反过来给我钱呢?”
江月见淡笑,说:“是殿下非要给你们,不给就要打我。”
坐在马上的锦袍男子闻言身形微顿,随即侧身望向她们,露出高深莫测的冷酷表情,道:“拿着。”
短短两个字,不禁叫几位姑娘打了个寒颤,何慈则在一旁轻笑。
“流光,下次……那个谁……要是打你,你就回来找我们!”岁欢悄声附耳道。
江月见回眸笑着和谢徵玄对上目光,后者则高傲地扭过了头去。
“好,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锦瑟抹了把泪,笑骂道:“回来这鬼地方干什么,走走走,别惹我们哭了。”
马车疾驰,掀起一片尘埃。灰绿的烟雨中,女孩们彼此依偎,朝着渐行渐远的摄政王一行,遥遥挥手。
不多时,马车路过城门,一股诡异的血腥味和焦臭味窜进车厢,江月见蹙起眉头,正欲掀开车帘透气。
谢徵玄却是气定神闲地制止道:“收手。”
江月见狐疑问道:“为何?”
“尾生怕冷。”
尾生本在一旁和妹妹开开心心吃着糕点,闻言手指自己,“啊”了一声。
而马车已哒哒地行过了城门。
第33章
半个时辰后,马车落定城郊小院旁。
江月见还未下马车,已有一老一少相拥着跪倒在马车前。
“林叔,漱玉,你们这是做什么?”
汉子不肯起,扶着女儿跪倒,一头灰发在日光下照耀出微光。
“我那日出言不逊,姑娘却不顾自己安危,替我救回了女儿。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啊!”
林漱玉眼上蒙着层薄纱,朝着她的方向,也盈盈跪倒,轻声说:“小月,多亏了你。”
谢徵玄翻身下马的动作默了一瞬。
江月见这才想起自己未跟林漱玉解释过始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隐匿身份跟在摄政王身边的,立刻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轻按了按她的手心。
“我受摄政王殿下所托,为他办事,都是分内的。漱玉,要谢还是谢过殿下吧。”
林漱玉的手心起了层汗。
其实,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疯,与柳如是装疯卖傻不过是为了寻个机会杀了他。
而江月见出现在地牢里的那一声呼唤,分明陌生,却带着难以察觉的熟稔与悲凉意味。她眼睛是瞎了,可心却清明得很。
她希望她是江月见,又不敢相信真是她。
所以那时,她用江颀风曾对她唱过的歌谣试探。江颀风说过,家中小妹常听他唱那首歌,还与她说过一样的话——“这不像是儿歌,倒像是战歌了。”
——号角骤然第三声,踏破迷雾得见真。
那是她们的暗号。
所以歌毕,数到三,她们一齐发动,果然成了。
那时她就知道,她就是小月,是江颀风的亲妹妹。
林漱玉只沉默了一息,便晓得了她的身不由己,旋即便向谢徵玄拜去,道:“大人高义。我听闻大人请旨追捕失踪的平南将军,不知如今可有音讯了?”
江月见无言扶起二人。
林父则轻拽了拽林漱玉的衣角,对谢徵玄赔笑道:“我女儿……说话有些直。大人莫要见怪。快里面请,吃盏茶吧。”
谢徵玄摆手,示意无妨。
“尚无音讯。”
“若寻到人了,大人要将他就地正法么?”林漱玉高昂着头,脆生生问道。
这话,江月见在荒山昏迷之际也问过他。可那时她昏昏沉沉,浑不记得谢徵玄回了些什么。
此刻,她虽觉着林漱玉话中带刺,有些僭越,但到底了解谢徵玄的性情,故沉下心来,并未制止她发问,反而绞着衣襟,满含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谢徵玄的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两位女子紧张的动作,轻笑了声。
江颀风啊江颀风。
“不若将他带回你处,由你处置?”他挑眉回道。
林漱玉垂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也无心再回应了。
江月见叹了口气,挽住林漱玉的手,道:“殿下奉命追捕他,若寻到了人,自然要先留着他的性命听候发落。”
顿了顿,声音低了,附耳道:“再不济,还有我在呀。”
林漱玉鼻酸,按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握住她的手紧得令她发痛。
“摄政王是心狠手辣之人。我听父亲说,他将柳如是鞭尸,还悬于城门之上示众。你在他身边,有危险吗?”
江月见心一惊,这才明白方才路过城门,他为何不让自己掀开车帘。他不想叫她看见那一幕。
她轻轻摇了摇头,回身望向谢徵玄。
而他肃然立于马车旁,抱臂看向她,下颌线绷着冷硬的弧度,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进的阎罗煞气。
马车内传来尾生与妹妹说笑的声音,溯风则在一旁梳理着踏雪乌骓的毛发,白衣少年,天真无邪。
“殿下的恶,从来只对恶人。”
她宽慰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阿兄的下落,还有家中的案子,尽管交给我。你呢,就好好养病。殿下听说你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去京城养病,已经去信京中,请了医科圣手来浔阳城为你调养。”
林漱玉这才放下心来,道:“好,你放心去京城吧。这里有我盯着,若有风吹草动,我一定传信给你。”
二人好一番嘱咐,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而马车就此正式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刚启程那几日,车辕碾过泥泞的官道,车厢里尾生和妹妹还有精力打闹说笑,江月见养病小憩,谢徵玄则摊着舆图核对最快路线。
后几日,途经驿站,溯风飞身换马,让踏雪乌骓休息了片刻,几人也在林中采了些野果,打发无趣的马车时光。
尾生吃完一只野果后,小脸酸得皱成一团,当即又擦干净一颗,朝谢徵玄举去,大言不惭道:“哥哥,吃!好吃!快点吃!”
谢徵玄回:“好吃你就多吃点。”
江月见失笑,不忍尾生失落,也出言相帮道:“殿下,你就尝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