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踏雪乌骓之上,锦袍男人挑眉,眉下血痣更显他俊逸疏狂,如阎罗王在世,低沉凛冽的气息擦过江月见耳畔。
威压的气势瞬间笼罩了所有人,连她亦是胆寒。
男人身后的亲卫张扬大笑:“摄政王谢徴玄,听过没?”
江月见骤然心惊,是他?
摄政王谢徴玄,先帝最爱的皇四子,亦本该是如今的新帝。
然而继位大典那日,满朝文武匍匐金銮殿,恭迎新帝登基,他却失踪了。
内监提着心阖宫翻了个遍,才在观星台上找到了他——那是全京城最高的地方。
彼时日光正盛,内监颤栗着呈上了皇帝冠冕,龙纹盘踞,威仪隐现,他却漠然挥手离开。
是日,他便将皇位嗣让于先皇后之子谢明稷。
谢明稷乃先帝皇五子,与他年龄相仿,从前行事中规中矩,并不出挑,也不得皇帝宠爱。但终归占了个“嫡子”的名头,在谢徴玄的支持下,有惊无险地得了这皇位。
那时,满朝文武跪坐不起,三天三夜,才逼得谢徴玄领了“摄政王”之职,代行皇权,不受皇帝统管。
其后,他却游山玩水,再未进京。
再听闻他消息之时,他已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暴虐狂。
听闻他时而在蜀地行凶,劫杀老者;时而在金陵狎妓,逼良为娼;时而在山林纵火,凌虐平民。
总之,恶名昭著,人称阎罗王在世。
而雁门关失守后,正是摄政王率亲兵奇袭,斩杀单于,夺回雁门关。其人嗜血善战,亦为人称道。
饶是边关偏远,饥民们也早听过他恐怖名声,见了鬼一般四散逃去,只留一个断臂男人兀自嚎叫。
“好吵。”
锦袍男人拧眉甩落剑上血污,月光在他眉骨割出凌厉阴影。
亲卫溯风下马,提起剑来,问:“那是割了他的舌头,还是干脆送他去死?”
江月见还未从方才的惊魂中安定下来,闻言一凛,小声道:“不……”
谢徴玄抬眉,棱角分明的侧脸被月色渡上清冷的光,他冷声嫌恶道:“乱世之中,收起你那无用的善良。”
江月见却是摇头,狼狈地翻身下马。
“借剑一用。”
溯风愣怔间,佩剑已被夺去。
谢徴玄挑眉,终于舍得将目光赏赐给那朵娇弱的白花。
素白月光下,她云鬓纷乱,青丝飘零,瘦弱不堪,单薄脊背绷成拉满的弓弦,竟是剑锋直抵断臂男人心口,手腕上一只白玉平安镯松松挽住细瘦的腕骨。
“姑娘饶命!摄政王饶命!”断臂男人涕泗横流地往血泊里叩头,“小的眼瞎,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你不是知错了,你是怕死了。”
善恶有报,不向弱者挥刀,也绝不饶过恶人——这是江家的家训。
断臂男人带头作恶,欺负弱小,予她难堪。若不是摄政王出现,死的也许就是她,她不该放过他。
但剑仍悬在空中,仿若千钧之重。
她没有杀过人。她不敢。
剑锋颤动,映出眼底破碎的月光。
——呲。
谢徴玄探身,一剑刺中男人心脏,鲜血爆裂,他漠然收剑入鞘,勒起缰绳,继续行路。
江月见愣在原地,鲜血溅了满脸。
亲卫溯风伸出手来,讨要她手中的剑,歉然道:“对不住,我们主子性子急,赶着去雁门关,没耐心听那么多废话。”
他要去雁门关?
兄长劫囚救父,跌入山崖,不知生死,摄政王自请抓捕其归案……他是查到了兄长的下落了吗?
江月见怔怔地将剑递出,惊慌、忧虑、急迫等情绪纷至沓来,一时间不知所措。
尾生终于醒转,搂住哭啼不止的妹妹,飞奔过来,慌乱道:“你……你怎么样?没事吧?”
面前横陈的尸体唬住了尾生,他却犹嫌不解气,上前踹了两脚,才回身道:“看来你能自保去往雁门关,那我就放心了。”
她眸光流转,忽然牵起尾生兄妹,提着裙裾狂奔。
“殿下!”沾湿鲜血的鞋履又沾满黄沙。
前方乌骓果然缓了马蹄,仿佛早料定这场追逐。
黄沙漫卷中,谢徴玄垂眸看着扑跪在马蹄前的女子。
恰逢一阵黄沙掠过,女子蹙眉,一双罥烟眉可与春山争秀。她跪拜行礼,举止得宜,分明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可脊梁挺得笔直,像极了柄宁折不弯的宝剑。
模样似乎有些熟悉……但谢徴玄并未在意,只是冷脸等她说话。
“谢殿下救命之恩。我欲前往雁门关探亲,可如殿下所见,女子于乱世中独行无异于自寻死路。听闻殿下此行亦是往雁门关去,求殿下垂怜,带我同行,我愿奉上全部银两。”
话音戛然止住,因她想起包袱已被抢走了。约莫是知道自己的请求无礼,她羞红了脸,可又似横下心,再度扑地,还按住莫名其妙的尾生兄妹一齐磕头。
“殿下活佛在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救小女子一命吧。”
女童咿咿呀呀复述道:“救命吧救命吧。”
尾生恶狠狠地扬起拳头,道:“劝你带她走,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徴玄不予理睬,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恩赐给她,掉转马头,绕道而行。
远处围观的饥民中忽然奔出一人来,正是那抢走江月见大氅的妇人。
兴许是怕摄政王顺道将他们也一剑杀了,她竟将江月见的包袱和大氅一并收拢了还来,献宝似的高举给马上男人。
谢徴玄皱眉捏住包袱,妇人忙不迭溜走。
江月见声音凝滞,欲讨要回包袱。
谢徴玄抬手,无意间却瞥见包袱大敞,一张户籍文书露出,上头竟标着“奴籍”二字——正是江母特意放进的本属于流光的户籍文书。
谢徴玄凝眸,马下女子遑论是行为举止、言谈教养,以至那件狐毛大氅,定是官家小姐所有,又怎会是奴籍?
“雁门关战乱,你探的是什么亲?”他突然开口,手指碾过那户籍文书。
江月见浑身一颤,片刻后轻声道:“我兄长在江家军中行军,听闻骠骑将军叛国,江家军四千余人遭流放,军中大乱。我忧心兄长安危,故来此探望。”
眼神飘忽不定,她在撒谎。
谢徴玄冷笑。
江月见见他心思缜密,自己那一瞬的惊慌也叫他看了出来,心中恼悔不已。
可虎视眈眈的饥民们仍在不远处蛰伏,她只得苦涩道:“殿下若不愿救我一命,可否救下尾生兄妹?否则待军马离开,便是他们的死期。”
谢徴玄嗤笑,似有不耐。
“与我何干?”
这人话里话外软硬不吃,那方才又为何缓行等她?难道是她的筹码不够?
江月见抬首,眸光闪烁,三分真七分假,道:“我知道,殿下此行是要抓捕平南将军归案。我兄长……便是平南将军帐下亲信,有他帮殿下斡旋筹谋,必能事半功倍。”
谢徴玄冷眼道:“既是亲信,又如何甘心抓他?”
江月见咽下心中苦楚,扑地跪拜道:“待到雁门关,必不会叫殿下失望。”
谢徴玄凝眸,这女子身份存疑,又巧舌如簧,知他此行目的,还想方设法同行,定心怀不轨。
他不喜欢放任变数野蛮生长。
谢徴玄甩开手,漠然道:“上马。”
江月见本已失望,闻言惊愕之余,仍乖乖应是。
如今她已别无出路,要去雁门关还有两座城池要过。越近边关,乱世更显险恶,凭她一人,想查清叛国案难如登天,犹如痴人说梦。
而摄政王曾在战后突袭雁门关,他兴许知道父亲被诬叛国的始末,兄长的下落也还掌握在他手里。
她必须倚靠摄政王,找到兄长,找到父亲叛国案的真相。
亲卫溯风忽然跳下马来,似是受谢徴玄指示。
“姑娘,你坐我的马。”
“那你呢?”
溯风朝江月见身后走去,牵住尾生,上上下下将他摸了一遍,待尾生张牙舞爪地捶打回去,溯风才笑道:“好小子,有血性,跟着主子,保你顿顿有肉吃。”
肉。尾生停住了动作。
“姑娘,主子看上了这小孩儿,我在此地寻辆马车,带他们兄妹缓行。姑娘可轻骑随主子先走。”
江月见心中释然,原来谢徵玄本就打算带他们走,自己才是多余的。
她看向尾生,声音轻柔温和:“要不要一起走,尾生?”
小孩在月色下牵紧妹妹的手,只犹豫了一瞬,便用力点头。
溯风将缰绳递给江月见,问道:“姑娘会骑马吗?”
旧日里,将军府马厩中有好几匹曾随父亲征战的年老马驹。兄长曾将她怀抱在前,在后院草场练了几日骑马,言语中惋惜道:“小月,你这身子骨太弱,就该随我去边关闯上几年,锻炼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