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她离京,事态又有惊变。
老人道,骠骑将军与平南将军押解途中,竟遭江家军劫囚,兵荒马乱之中,骠骑将军遇袭身死,平南将军则跌入山崖,下落不明。
皇帝震怒,当夜便抄斩了将军府,流放江家军四千余人。
“唉,将军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当真是……”
那官家小姐倏然嚎啕大哭,老人的谓叹戛然而止。
此后数日,小船一路颠簸行过,那官家小姐先是以泪洗面,不吃不喝。后又时常望向京城,无言垂泪,时而喃喃絮语,似是魔怔。
老人胆战心惊,生怕她哪日要跳河,自己拦不住,又如何与扬州那头拿赏银?
之后,一夜风雨侵蚀,寒意袭人,那官家小姐忽然拿出包袱中所有银两,目光清亮,不复哀切悲恸。
她说:“老人家,请送我去雁门关。这些银两,你尽可拿去。”
老人一颤,见她临风而立,竟是比上船时消瘦了近半个身量,似乎微风一吹便要随之去了。她眼底乌青深重,一双秋水般的眼眸连日里雾气汹涌,老人心中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他叹了口气,推回银两,调转船头,去向雁门关渡口。
——
天水城,隶属雁门郡,是雁门关后盘踞的三座城池之一。
已是最近的渡口了,江月见告谢下船,执意留下了一些银两。
老人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哀叹道:“姑娘,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啊。”
江月见无言拭泪,转身迈向城中。
雁门关,是一切的开端。
父亲叛国真相如何?斥候所呈证据从何而来?兄长下落今又何在?
所有的答案——她必须要亲自找到。
目之所及,黄沙漫天,沙暴呼啸,砾石噼啪作响,残破的幡布在风中摇曳,道旁散落着陶罐碎片与褴褛破布。阴森凄凉,好似鬼蜮。
渡口唯一黄发小孩,瘦骨嶙峋,正捧着树皮偷看她,江月见走上前去,问道:“你可知何处能购置新衣?”
雁门郡百年来时遭外敌进犯,连年饥荒,并不安定。她一身狐毛大氅实在太过扎眼,况且家人身死,她总要换身素衣尽孝。
小孩干嚼了口树皮,伸出干瘦的小手,似在讨要些什么。
江月见微怔,拿出两只鲜肉饼来,小孩夺下饼送进口中,将另一只小心攥在手心,才说:“这会儿没有店家开门了。但我家有衣服,给你穿,不要钱。”
江月见匆匆跟上了小孩的步伐。
才近黄昏,城中便闭门锁窗,形容枯槁的流民三两成群,瘫在黄土上,不知生死。然见着光鲜亮丽的江月见经过,个个儿僵直了腰板,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她垂头疾行,心中惶然。
将军府十八年,因早产体弱,她鲜少出府。父母疼爱,即便早到了议亲的年纪,也依着她,谢绝了多位世家子弟的求娶,仍留她在家中。
这世间的善恶,于她而言,全然陌生。
小孩所谓的“家”只是一处漏风的屋檐,破布扑就的小床上,一女童哇哇大哭。
小孩跑去,将视若珍宝的鲜肉饼喂给女童,自己却是干瞪着眼咽口水,回味着那绵长的美味口感。
“拿着。”他从破布堆里扒拉几下,竟翻出一身整齐叠好的麻布衣衫来。
江月见不会嫌弃衣裳破旧,只问:“你家人呢?”
“饿死了,就剩我和阿宁了,过几天也会饿死的。”小孩似乎说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手上的,就是我娘的衣服,她昨天刚饿死了。”
江月见骤然鼻酸,想起自己的母亲,几日前还与她言笑晏晏,谈及将近年关,父兄快要来信了,谁知世事难料……
她红了眼眶,俯身摩挲他的脑袋,说:“如此珍贵的衣服我不能拿,你留着做纪念吧。”
小孩避开她的手,突然撇嘴哭道:“衣服留着有什么用?又不能换饼吃,妹妹都要饿死了!”
江月见垂泪,解开包袱,安慰道:“不会的,姐姐这里还有饼,还有银两,你都可以拿去。”
“不要!”小孩忽然跳起,将她包袱拢紧,低声说:“你快换好衣服,连夜出城!我听到你和那老头说你要去雁门关了,记住,出城后还有两座城池,浔阳城和汝宁城比这里更可怕,小心你的钱财!”
江月见心中警铃大作,然为时晚矣。
晨昏颠倒,暮色染血,不知不觉中漏风的屋檐四周竟围满了虎视眈眈的饥民。
“小姐,我们没有恶意。”一怀抱婴儿的妇人上前,贪婪地张望:“只是你瞧,我们都要饿死了,你就行行好吧。”
“快走!”小孩一把推开妇人,抓住江月见和妹妹的手,钻出人群飞奔,“他们会吃了你的!”
风声如恶犬狂吠,江月见头脑发胀,快步飞奔,仓皇出逃,才见隐密处竟有无数残肢断臂,恐怖至极。
然而他们哪里跑得过那么多人。
被围堵在人墙里,一凶神恶煞的男人站出来,推倒小孩,狠声道:“尾生,你想死?”
被唤作尾生的小孩咬牙切齿地回望。
江月见将尾生兄妹护在身后,肃声道:“不是要食物和银两吗?我给你们,不要为难他们。”
男人大笑,“早这样不就好了?”不由分说夺走她的包袱。
那怀抱婴儿的妇人亦手脚并用,扒开她的狐毛大氅。
饥民前仆后继,似饿狼扑食。江月见被推倒在地,努力护住尾生兄妹。
然而饥民犹不满足,瓜分完了她的钱财,竟面露精光地看着她。
“真是水嫩啊,摸上一把,一定很快活。”
不知是谁隐在人群里狞笑了声。
男人们面面相觑,忽然默契大笑。女人们似乎见怪不怪,嗤笑着四散开来。
江月见惶极,步步后退。尾生甚至挣脱了她的保护,护在她身前,却被那壮汉一掌拍晕。
“我是来雁门关探亲的,我夫君便在这附近戍边。放了我,他会给你们很多钱,很多粮食。”
她强撑着冷静道。
“哦?让我们快活一把,再让他来赎你,岂不更好?”
垂涎欲滴的男人们步步逼近。
乌云遮日,黄沙弥漫,江月见退至墙角,再无路可退。
在劫难逃了么……
忽然间,马蹄踏踏,黄沙之中,一队军马轰然闯出。
为首,一匹踏雪乌骓凛然嘶鸣,马上男子身躯凛凛,如圭如璋,无暇玉高束墨发,玄色金绣锦袍猎猎翻飞。
他身后跟着数十匹军马,马上之人均身着军甲,威风凛凛,腰别双刃,一刀一剑。
冰冷的甲胄在夕阳下折射出破碎的光,江月见求救地望向为首之人。
“救我……”
然而饥民们早见惯了军痞出没,浑不在意。
残阳落幕,天光不再,阴影覆来。
踏雪乌骓之上,锦袍男子闻声望向江月见,乌黑的眼眸平波不惊,一如他坚硬冰寒的铠甲。转瞬,他冷漠地收回了目光。
江月见心如死灰。
“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但请留我一条性命,我还有未竟的心愿。”
她咬牙拧眉,视死如归,可眼中分明有狻猊蛰伏,掩着惊涛骇浪。
马上男子倏然回望。
当今世道,女子若丢了贞洁,不说万人指摘,只怕自己都要投河自尽。可眼前女子却大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悲壮意味。
稀奇。
饥民们已搓着手簇拥上前。
“难不成还要留着你那脏身子去会情郎?哈哈!我先我先。”
江月见咬牙,攥紧拳头,腕间的白玉平安镯被悄然褪在掌心,若掰碎搏斗,只能勉力杀死一人。
难堪与肮脏袭来之前,是一双温热的大手先行降临。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本写伪叔嫂背德文学《兄终弟及》,感兴趣可以戳戳主页收藏~
第2章
日夜交替时,月照黄沙碛。
江月见睫毛微颤,忽然间苍穹倾覆,天旋地转,如潮水翻涌。
嘶鸣声刺破虚空,乌骓落蹄,劈开人群,踏碎一地霜白。
马上男子俯身,沾着尘土的皂靴抵住马肚,遒劲臂膀探出,掌心粗茧磨过织锦,大手捞起她细腰,将她倏然拽离地面。
玄色大氅挟着腥风掠过她鬓角,江月见踉跄跌进铁甲冷硬的怀抱,陌生的男人气味裹挟住她,那是萧瑟的雪松味,一如这隆冬的冷。
为首的饥民金刚怒目,指着男人骂道:“你小子便是她那戍边夫君?知道老子是谁吗?吴县令是老子拜过把子的兄弟!”
寒光乍现。
江月见犹在怔愣,回应饥民的已是眨眼间的手起刀落。
一瞬后,饥民抱住断掉的右手,扑地大滚,厉声哀嚎。
惨叫声撕裂月色,江月见眼睁睁看着那截鲜红断臂滚上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