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召集游行却被行家法,不过是个苦肉计,既全了他在读书人心中的名声,又解了皇帝的燃眉之急。
容羡啊容羡,你真是好谋划啊。
“我要会一会他。”江月见带着些许酒味,踉跄起身。
溯风奇道:“他既然与你家小姐和公子是青梅竹马,应该也知道你的模样,你要去挑明身份质问他?”
定山也劝:“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了。何况他如今位高权重,得皇帝青眼,姑娘莫要自讨苦吃了。”
“我要去。”她的喉间涌着浊气,望向谢徵玄,道:“听闻殿下上阵杀敌时,总以青铜鬼面覆面,可否一用?”
谢徵玄当即颔首,定山只好从随行包裹中,将面具取了出来。
青铜冷光覆上她的眉骨,上头的饕餮纹好似突然活了,一瞬间,小兽般蓄势待发的瞳孔便淬上凛冽的杀意,倾倒的酒水光影中,斑驳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谢徵玄抬手,将扣子绕过她的发,轻轻在后头扣紧。
“放心去,有我在。”
他没有问她要去找容羡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是以行动支撑她,给她托底的勇气。
刑部给事中的官职再大,大得过他么?
绯红的灯笼在娇风春情中摇晃,楼中传来缠绵悱恻的琵琶声。江月见贴着朱漆廊柱站定,紧了紧青铜面具,青色男装下摆扫过木质楼梯,缓缓走向那间厢房。
东首厢房的门紧闭着,镂空雕花透出暖黄烛光。
她落定门前,默了一瞬,抬脚踹开木门。
楠木屏风后的人影倏然回身。
竹帘被风吹得噼啪作响,镂花木窗大敞着,灯火在河面上碎成粼粼金斑,河风卷着雨幕灌入,房中旖旎薄纱被吹得漫天飞舞。
容羡临窗而立,转身时衣袂翻卷,月光顺着半开的竹纹窗纱淌进来,衣摆银线绣的竹叶泛着冷光。
他淡漠的眼眸投来,一如既往不苟言笑,同他少时的模样相差无几。
“你走错了。”他漫不经心道。
十五年了,容羡,你我相识十五年了。
虽自她及笄后,已有三年未见,可此刻传来的熟悉的嗓音,仍不得不叫她动容。是他,自小陪伴她长大,每次病中,她都是在他的哄声中入眠的。也是他,给终于长大的她上了最沉重的一课。
容羡,我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了。
她垂眸,默然回身,反手扣上门栓,向他走来。
容羡这才又转身望向她。
卷着泥腥味的河风萧萧肃肃卷来,掀起面前人高束的青丝,窗外闪电倏然劈亮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他不知为何觉得心悸。
而她欺身上前,眼中划过讥讽,忽然反手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惊破夜色,容羡唇边登出逸出一点红痕,发丝垂落开来。
血腥味在齿间漫开,他偏着头微怔,心中倏然闪过一个绝无可能的猜测,他忽然攥住她欲抽离的手腕,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手指按上青铜面具边缘。
“阿月……是你吗?”
她讽笑两声,掀袍抽离,大摇大摆地走出包厢,朝二楼行去。
容羡追出来,不可置信地循迹望去,而那道身影已怡然行至二楼雅间。
抬首望去,却见一个本该在雁门关的人抱臂倚在那包厢门扉处,玄色蟒纹常服矜贵而高不可攀,玉冠束发,萧萧肃肃,威风凛凛。
一束包含着警告意味的冷冽眼神投来。
容羡抹去唇边血迹,深潭般的眸子泛起涟漪,朝着上首遥遥拱手一拜。
摄政王挑衅地笑笑,回身关上了门。
微风轻摇*,江月见摘下青铜面具,铜镜里映出女子苍白的脸,眼角淡淡的胭脂被薄汗晕开,像一抹将散未散的血痕。
溯风和定山惊诧道:“你去做什么了?那么快就出来了,暴露了吗?”
她一把抹去额间薄汗,突然绽出一抹笑意。
“我打了他一巴掌。”
“什么!”
她已重新举起酒杯,仰头灌下,有些沙哑的声音哽了一瞬,而后笑道:“痛快!”
“对了,他包厢中已没了叶棠身影,但窗户开着。有可能他将人用小船运走了。”默了默,她说:“不知会不会杀人灭口……”
叶棠曾背叛了她的行踪,害她落入柳如是手中,受了好一番折磨。可想到她可能经历的危机,江月见仍是不能坐视不管。
“你们去找找吧,她是重要线索,不能断。”
谢徵玄点头,定山、溯风二人便当即翻身出了去。
“殿下。”她举杯,碰了碰谢徵玄的酒杯,道:“今夜难得,我们不醉不归。”
他幽深的眼眸掠过她眼中水光,颔首。
“好,不醉不归。”
……
烛火摇曳,酒过三巡。
竹帘渐渐结了层水雾,江月见趴在茶案上,指尖勾着空了的酒壶,低声要唤小厮添酒。
“再喝……”她握着酒杯,醉眼迷离地举向谢徵玄,杯底残酒啪嗒落到他手背上,带着黏腻的湿滑触感。
谢徵玄屈指叩了叩桌,说:“好了,已经八壶了。”
“是不是心疼银子?”
她撑着桌沿凑近他,青色衣袖扫翻了盛着蜜饯的琉璃盏,惺忪的眼露出小猫般张牙舞爪的神色,讥讽的笑从她口中逸出。
“该死的骗子,都当大官了,还心疼银子做什么?皇帝没赏你吗?”
酒杯突然被夺走,江月见扑了个空,身子踉跄跌下,额头撞上他腰间玉带扣,她嘟囔着疼,捶打他的胸口,而他的手指却在她腰后突然收紧。
“看清楚我是谁。”
谢徵玄扳过她下巴,拇指重重擦过她的唇。
她眨着眼,眸中雾气汹涌,看不分明,只好伸手,轻轻摩挲过紧握住她的那只手。
指节有薄茧,掌中纹粗粝,是个将军。
“你是阿兄。”
谢徵玄默住,“阿兄是谁?”
“阿兄是我的阿兄,容羡是朝廷的容羡。”她咯咯笑出眼泪。
“那我呢?”
江月见的手,顺着他的手心缓缓上移,抚摸过他滚动的喉结,修长的脖颈,再一一描摹过他的眉眼,他的鼻尖,他的唇。
“你是殿下。”
她又不傻,怎么会认不出他。
谢徵玄陡然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间,眼神如深邃古井般望着她。
“我是谁的殿下?”带着暖意的酒气惹得她手心都痒。
“总归不是我的……”她咬着唇回道,委屈的尾音却倏然淹没在交错急促的呼吸里。
第36章
酒壶“咣当”滚落案几,谢徵玄一把扣住她的后颈,翻身将人压进锦衾。
她散乱的青丝铺了满枕,无意识地仰起脖颈,神态媚人,衣襟散开,露出雪色的锁骨。
他单膝抵进她腿间,发梢扫过她的脖颈。
谢徵玄垂眸望她,眼中染着灼烧的火,拇指捻过她下唇,沾着酒液的指尖突然被她含住。
湿热的舌尖卷过指节,恍如电击,他猛地抽手,反将她双腕扣在头顶,十指紧扣。
“你想我是你的么?”
喑哑的声音隐忍着,灼热的呼吸急促落在她颈间。
江月见醉眼朦胧,青丝垂落在酡红的颊边,忽然吃吃地笑,伸手去够他发冠上的白玉,无意间扯散了他的束冠。
束冠玉扣“叮”地崩断,他的长发垂落,与她散开的发丝纠缠。
她眨了眨眼,滚烫的小脸蹭上他的掌心,湿润的唇瓣擦过他虎口的薄茧。
“我想。”
谢徵玄呼吸一滞,指尖捻过她耳垂,喉结滚动了下,小腹间紧绷的火苗蓄势待发,却被他强行压下。
“我是谁?”
他蛊惑般的发问。
他要再确认一遍,他不是江颀风,也不是容羡。
“殿下,你是殿下。”
她笑,轻柔地回应。
“你是——谢徵玄。”
她第一次,唤他的名。
那燥郁的火终于势不可挡,谢徵玄俯身倾轧,灼热细密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她的颈间。
……
江月见被卷入忽冷忽热的黏腻海水中。
那海浪奔袭着,携着狂风骤雨,将她淋得湿漉漉的。
她在一艘颠簸的小船上,起起伏伏,而海边一轮红月,似野兽痴狂,又似野火燎原,要将她燃烧殆尽。
有人嘶哑她的耳垂,舔舐她的脖颈,揉捏她的腰肢,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唤我的名字。”
“谢徵玄。”
“谢徵玄。”
“谢徵玄。”
她不厌其烦地回应。
……
她醒了。
窗外骤雨敲打芭蕉,而她置身于全然陌生的卧房中。
入目是陌生的织金床帐,微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身上盖着柔软的烟紫锦被,指尖触及的丝绸面料冰凉柔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