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妾复仇他递刀_萤照【完结】(48)

  骆管家笑着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来,问:“那我带你们去房中看皮影,怎么样?”

  “真的?!这里怎么会有皮影?”

  “真的。郎君知道你们晚上不肯睡,又怕你们熬不住,特意请了皮影戏人呢。”

  “我要看,我要看!骆爷爷,快带我们去。”

  众人散了,硕大庭院中,只留下谢徵玄与江月见二人。

  她眼中盛着星星点点的光,问:“殿下,往年的除夕夜,你都是怎么过的?”

  他坐在她身旁,回忆道:“少时在宫中,常与景和、母妃一道,父皇总归是要陪在皇后身边的。”

  “景和,是陛下的表字么?”

  “嗯。”他这才想起,相识许久,还未与她交换过表字。

  “春和景明,我的表字,是景明。”

  江月见轻声重复道:“景……明……”

  他笑了,说:“往后,你可唤我表字。”

  “好。”

  “那你呢?”他的声音顿了顿,道:“林漱玉唤你小月,是为什么?”

  她怔住。

  时过境迁,离开雁门关已有些时日了,那时林漱玉脱口叫出她名字,她本以为谢徵玄没有听见,故也没有在意。

  他居然听见了,却记了这么久才问她。

  疑问没有说出口的那些日子里,他是怎么想的?是认定她在欺骗他,还是按捺住怀疑,等到亲口问她一个解释?

  可有些谎言,一旦说出口,便再难收回。

  因为坦白意味着要将从前的桩桩件件都否定,要承认过往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是虚情假意。

  要怎么说?

  她不知如何开口,下意识用又一个谎言掩盖。

  “彼时在地牢,漱玉目不能视,心如死灰,为鼓舞她求生信念,我假装自己是江颀风的妹妹江月见。所以,她唤我小月。”

  谢徵玄沉默,没有回应。

  他早打听到了,江颀风的妹妹,名唤江月见。那日听得林漱玉唤她“小月”,他呼吸都快停滞了。

  可京城事发后,他曾让亲信暗中收敛了将军府尸骨,一百二十一具,不多不少。将军夫人沈素身旁,躺卧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二人双手交叠紧握,彼此支撑,确似母女。

  江月见其人,应该是死了的,又怎会是她。

  可那疑窦,总归是被林漱玉言语间给种下了。本来,回了京城,他有的是法子去查验她的真实身份,可他迟疑了。

  他心中是有期许的,但更多的是不安。

  如果……她果真是江月见,而非流光。那她对他的言笑晏晏,是否都是逢场作戏,曲意逢迎?

  他没有去查,只是一次次暗示她——“你是否有秘密瞒着我?”

  可她一再地不置可否。

  此时,谢徵玄的心沉了,半晌,抬起暗沉的眼。

  “那我往后,该叫你什么?”

  第41章

  江月见起初仍不敢直视他的眼,因为他眼神极为认真,她心虚了。

  可她忽又拾回了勇气,默了默,道:“我的表字,是初霁。殿下可唤我表字。”

  她起码要还他一点无伤大雅的真实。这样,她就能欺骗自己,她没有说谎,起码……说的不全是谎言。

  “初霁……很好听。”

  他抬起头,望向月隐晦暗的黑夜,道:“春雨初霁,是个好兆头。”

  她静默鼻酸。初霁,多么久违的呼唤啊。

  及笄那年,父兄与兄长已得了旨意,据守雁门关,再不许入京。

  待到她生辰时,她知晓父兄无法归京,说不失望是假的,可父兄寄回了诸多贺礼,还有一封写满了表字的信件。

  父亲刚劲的笔触描摹了数十个表字,末尾,苦恼地写道:“铁汉少柔情,不知什么字才配得上我女儿。”而兄长以红字朱批,圈出了“初霁”二字,在一旁添笔写道:“曜川配初霁,才像兄妹。”

  初霁,取雪融月见,雨过初霁之意。

  她那时捧着信喜笑颜开,母亲问她喜欢哪个字,她自然选了初霁。

  阿兄表字曜川,那他们兄妹便是晴光破云,辉耀山川,如此再好不过了。

  “殿下,离新年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

  “我有些困乏了,去睡一会儿。一个时辰后,殿下再来叫醒我,我们一同迎接新年,可好?”

  谢徵玄默了默,说好,可心中又觉不安。直到将她送回房后,亲眼见着她乖乖入了睡,才安心离开。

  他先前让阿宁偷了江月见一件衣衫,快马送去了千织阁,将阁中十几套最时兴的成衣都买了来,叫裁缝都照着她的尺寸改。

  千织阁在京中亦是赫赫有名,非达官显贵不接待,衣裳风格却与织霞阁截然不同,雅而不俗,朴质中透着灵动。

  想来,她该喜欢那里的衣裳。

  衣裳方才已有人悄悄送了来,他要去亲自选出一件最衬她的,待她醒来,给她穿新衣。

  一通忙活后,虽还未到约定时间,但他还是回了江月见房中,想看看她才安心。谁料,却见床上空空如也。

  ——她不见了。

  ……

  子夜将至,爆竹声零星炸响在街巷深处。

  江月见裹紧素白斗篷,狐狸面具隐住面容,斗篷毛领间露出半截冻得发红的下巴。

  朱雀大街浸在火红的灯笼海里,各家檐下张灯结彩,唯独街心那座将军府漆黑如枯井,朱漆大门贴着残破的封条,被风雨啃噬的墨迹早已被洇成灰黑色。

  仿佛整个世间的喜乐都围成一团,独独将军府是个空心的死寂漩涡。

  铜门环在她指节间发出钝响,父亲当年亲手浇铸的狮首铜钮,如今已铜绿斑驳。

  时间原来可以磨灭太多的东西。

  她苦涩地垂首,忽闻身后容府大门轰然洞开。

  暴雨恰在此时倾泻而下,忽然间狂风大作,雨帘中行人四散奔逃,午夜模糊成一团灰雾。她旋身隐入墙角的阴影。

  “长公子,摄政王府还是驳了拜帖,推说不见。打探的人说,他身边的确有少年模样的人跟着,但不是公子说的青衣人,反而是对双胞胎,瘦高瘦高的,惯穿黑白衣裳,不知是否是长公子要找的人?”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人?”容羡冷静的声音传来。

  “还有个女子,听说是摄政王在边关新纳的妾室,不胜宠爱,日前还为她在织霞阁大动干戈。听闻午时那富商秦十便卸了外室几根手指头,送去了王府。谁料摄政王门都没出,说嫌脏,就让人丢去喂狗了。”

  “那女子什么身份?”

  “这……奴就不知道了,摄政王护得紧,身边人嘴巴又严。只听织霞阁里见过的人说,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模样生得极好,却不晓得是哪户千金,没人见过。”

  容羡摩挲着掌心玉,末了,轻声回:“知道了,再去探。”

  “长公子,恕奴才多问一嘴,公子难道怀疑……那是江姑娘?”

  一瞬后,冷冽的呵斥传来。

  “教你的规矩,都忘干净了么?”

  那小厮登时下跪求饶:“长公子,奴知道了,奴再不提江家人了。”

  “东西呢?”

  “带着了,长公子,在这儿。”

  “好。”

  容羡接过包裹,抬步,径直走入雨中,而那小厮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搬出了木阶,扶容羡翻身进了将军府后,在底下小声道:“公子,奴在外头候着,公子放心。”

  粗粝的墙灰抵在掌心,江月见咬住下唇,容羡进将军府做什么?

  雨丝斜织成长针,她挥手擦去脸上雨水,摸索着绕到旧宅后巷那扇早已废弃的角门。门轴锈蚀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一声绵长刺耳的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荡开。

  她心头一跳,定了定神,侧身挤了进去。

  没人比她更清楚将军府的构造,她要看看,容羡到底想做什么。

  前院梧桐的枯枝斜插着勾住了她鬓发。没了昔日枝繁叶茂的模样,瘦骨嶙峋的枝干在夜空中无力地张牙舞爪。

  她摸索着穿过荒草丛生的中庭,断裂的飞檐将月光裁成惨白刀片,月光照亮结着薄冰的锦鲤池。

  她停在锦鲤池旁。尤记得十二岁生辰那年,兄长与她打闹,还作势要将她抛进池中,转眼却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件绯红色锦鲤裙来。

  那时池底铺着的斑斓鹅卵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兄长明亮的双眼。如今,池底已是淤泥斑驳,再无颜色。

  池旁的秋千爬满了爬藤,反倒显出格格不入的生机来,那是父亲为他们兄妹亲手做的秋千。往年秋日时,容羡还在此处为她荡过秋千。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正厅的匾额歪斜地挂着,梁上悬着蛛网,先帝御赐“忠勇无双”的牌匾横陈在阶上,“忠”字缺了下半边的“心”,断口处爬满蜈蚣般的裂痕,不伦不类。

  后院渐渐升起青灰色的烟,混在稀稀落落的雨里,江月见的步伐凝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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