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们噤若寒蝉,再不敢前进。
他们虽是中书令的暗卫,只听令于他,可长公子的性命捏在那女子手中,长公子既发令,他们又怎敢不从?
眼见刺客们偃旗息鼓,江月见当即拽着容羡后退,步子迅捷地划过后院,而刺客虎视眈眈地紧盯着她,目光不依不饶,手中却不敢有分毫动作。
长公子被那女子抵着,全身挡在她身前。
若要伤她,必会伤了长公子。
正门近在咫尺,江月见瞳孔紧缩,威逼地回视刺客,攥住发簪的手又往容羡喉间逼近了些,听得刺客紧张的嘶气声,才陡然回身打开门栓。
然而,她身形方动,一支袖箭竟倏然射来——那为首刺客竟算准了时机,非取她性命不可,他袖中还藏有暗器!
连月来在边关摸爬滚打出的直觉让她猛地偏头,然而袖箭速度太快,破空声已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裹挟着凌厉的劲风从天而降,寒光一闪,另一支箭矢精准地穿透刺客头领的咽喉。
那人瞪大双眼,还未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江月见目光骤然一紧,可那刺客的袖箭已经射出,正朝着她的方向疾射,绝无回头之路。
“小心!”
谢徵玄纵身跃下,却还是慢了一步。
而本该在她身后的容羡却忽地闪身而出,挡在前头。
袖箭猛地刺入后背,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身子晃了晃,跌入江月见怀中。
江月见微颤着手扶住他,见他嘴角溢出的鲜血滴落在她衣襟上。
而身前,另一道身影俯身握住她的双肩。
“阿初,别慌。”
谢徵玄一袭佛头青的云锻锦衣,腰间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嗜血的红光,手中强弓仍在微微震颤。
他望向前方尸体和拾剑蓄势的刺客,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身后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极长,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冷笑一声。
“容家好大的胆子啊。我的人,也敢动。”
刺客们拾起长剑,背对倚靠,咬牙死撑。他们奉大人之令,以容氏暗卫身份行刺摄政王小妾,本意是勾连起摄政王与长公子的龃龉,引双方进入不死不休的困局。
谁料,这戏眼中的三人,如今却站在同一边。而他们伤到的人,却非那妾,而是长公子。
全乱了。
容羡倚在江月见肩头,咳出血来,他抬眼望向剩下的刺客,眼神冰冷如霜。
“谁准你们动手的?”
一人硬着头皮开口:“长公子,这是家主……”
“住口!”
容羡厉声打断,他的后背仍在渗血,却强撑着挺直脊背。
“我再说一遍,退下!”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掩不住其中的虚弱。
谢徵玄缓步上前,长弓斜挎在肩上,腰间佩剑的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瞥了眼容羡,又看向那些刺客,冷笑道:“容公子,容大人都骑到你头上来了,你还要掩耳盗铃?”
刺客们脸色骤变,今夜计划失败,没能杀了那女子,可也绝不能供出中书令大人,只能将脏水按计划泼到长公子身上,咬牙道:“摄政王,休要血口喷人!我们奉的是长公子……”
“住口!”容羡猛地咳嗽起来,鲜血溅在庭前,“我再说最后一遍,滚!”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方才在火盆前烧纸钱时的悲戚判若两人。
谢徵玄挑眉看向斜撑在江月见怀中的容羡,似笑非笑。
“容公子好似伤得不重,刺客既说是奉了你的命来杀我的人,看在你救了阿初的份上,今日,我不要你性命。你——跟他们一道,滚。”
江月见扶着容羡的手微微发抖,她望着地上的尸体和那些神色慌张的刺客,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
容家与父亲叛国案休戚相关,她早有定论。可容伯伯为什么要派人杀她,还要假称容羡的名义?
“多谢容公子搭救之恩……流光,谢过容公子。”
她咬牙切齿道。
容羡倏然望向她,默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颔首。
“今日之事,我会查清楚,给你……与殿下一个交代。”
她锚定他的瞳孔,半晌后,松开手,轻声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容羡抬手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重重咳了声,才起身。
“殿下,后会有期。”
他拱手道别,踉跄着离开了。
刺客们僵在原地,终于慌了神,互相看了一眼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谢徵玄扔下长弓,弯腰扶起江月见,拢在怀中,转头冷冽道:“杀、无、赦。”
话音刚落,墙头两道身影突然飞出,追上刺客,原来定山他们一直蛰伏在檐上。
不过几息后,兄弟二人又翻身回来,回禀道:“刺客已全部处理,主子。”
二人眼神肃杀,腰间一剑一刀,均染鲜血。
谢徵玄扶起江月见,神色淡淡的,说:“我们回去。”
“殿下……”
她露出哀求的目光,“将军府一片狼藉,可否容许我清扫一二?”
“定山,一起。”他松开手,说:“溯风,你去物归原主。
溯风颔首,冷笑着将刺客头领的尸体抬起,大摇大摆穿过街道,走向容府,叩了叩门。
容府管家战战兢兢开了门,溯风卸力将尸首推向他肩头,笑了。
“摄政王大人的除夕贺礼,请中书令笑纳。”
“啊?这是……啊——!”
第43章
江月见摘了面具,无声无息低头清扫,直到最后,只余后院那火盆。
“姑娘……”定山立在一旁,问:“恕我多嘴,你怎会出现在此,还与容羡一道?”
谢徵玄抿着唇,负手望向后院,没有言语。
江月见垂头,作势要跪。
他却好似背后长着眼,回身,拧眉抬住了她手臂。
“你做什么?”
“我骗了殿下。”
“骗我什么?”
“骗你说——我要睡了。”
她螓首低垂,轻声说:“今夜除夕,我心中思念将军府故人,故潜入此处,聊表哀思。谁料与容羡不期而遇,刺客来袭,我挟持了容羡,本欲逃生,岂知刺客狡诈,幸得殿下回援,才侥幸保住性命。”
“阿初。”自知晓了她的表字,他便改了称呼,“你与我说话,要这样生分么?”
他握着她的手臂松了松,道:“我没有怪你。只是,你想做什么,大可与我说,不必瞒着我。”
“我知道了。”
寒风卷着未燃尽的纸钱灰,打着旋儿掠过她鞋尖,她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那半截紫竹簪,陷入沉默。
当时情景,容羡为什么要将发簪给她,他是故意被她挟持的?刺客实则是容愈派来的,可却假称是容羡的人,此举难道意在分裂谢徵玄和容羡?
“殿下,我疑心容羡与容愈不合,将军府案情,或可从容羡处找到突破口。”
她的心思,全然在将军府的事上。
谢徵玄沉默着松了手,淡然道:“嗯。你想怎么做?”
“叛国案事发时实情如何,我们至今一无所知。我希望,重回雁门关,深入江家军,探寻当日真相。请殿下请旨,邀容羡同行。”
溯风与定山面面相觑。
“怎么又多了个容羡的事儿?”
“闭嘴。”
谢徵玄点点头,“好。”
溯风眼瞧着二人情绪愈发低落,心中怪异。晚宴时分,他分明见主子与流光两情缱绻,怎么到了夜半,又变了个样。
“对了,主子,衣服我还带着呢!”
溯风取下身后包袱,塞入她手中,有心调节气氛。
“快,看看,主子给你挑的新衣。”
“不过……流光,你什么时候换了身素衣?除夕夜,纯白衣裳多不吉利。”
定山打断溯风的话,道:“姑娘,主子精心挑选的新衣,你且瞧瞧。”
江月见微怔着接过那绯色宫裙。绸缎流光四溢,裙袖裁作时兴的月华式样,袖口缀着芙蓉花,裙裾层层叠叠,暗纹银线抖落出碎雪般的微光,与领口处的珍珠璎珞交相辉映。
“谢谢殿下,我很喜欢。”她垂眸,说:“快子时了,不若我们便在此处守岁吧。”
还不待谢徵玄回话,她生怕他拒绝似的,转身进了后院厢房,说:“我换了衣裳,就在此处守岁。”已是笃定的语气。
谢徵玄候在门外,静默无声。
“主子,姑娘赤忱,想为故人守岁之心,可以体谅。”
定山小心开口宽慰。
谢徵玄摆摆手,说:“去把东西带过来。”
“是,主子。”
兄弟二人告退,往王府奔去。
……
除夕夜的雪,下得无声无息,又密又急,将整个将军府裹进一片混沌的银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