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妾复仇他递刀_萤照【完结】(51)

  亭台楼阁的轮廓在雪幕中影影绰绰,昔日的雕梁画栋,如今却似枯槁坟茔。

  江月见推开那扇熟悉的、曾经描金绘彩的闺房门,一股浓重的尘埃混合着木头腐朽的潮冷气味扑面而来。月光透过窗棂上残破的茜纱和褪色的窗花剪纸,在地上投下几道清冷的光柱。

  光柱里,细小的灰尘无声地飞舞、沉浮。

  她僵立在门口,目光贪婪地扫过屋内每一寸角落。

  那张紫檀木的架子床,帐幔早已被风雨侵蚀,褪色破烂,软塌塌地垂着;妆台前的菱花铜镜蒙着厚厚的灰垢,映不出丝毫光亮;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大约是当年抄家时打翻的花瓶……

  一切都还固执地停留在记忆中的位置,只是蒙了尘,失了色,被时光啃噬得面目全非。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她深吸了几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

  不能哭。她提醒自己,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迈步走了进去。

  她很快换好了衣裳,那素白的缟服静静悬在衣架上,无声望着她。

  “阿娘,阿爹,女儿过得很好,你们放心。今夜,我在家陪你们。”

  话说出口,滞涩得溃不成音。

  妆匣碎裂地陪在一旁,静默无声。那妆匣中曾经装着母亲赠她的白玉平安镯,可在浔阳城,她把它弄丢了。

  丢得无声无息,就同父母的死,倏然一瞬,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抚过空空如也的手腕,捂唇跌坐在地,低低呜咽起来。

  忽然,一声声清晰而沉重的脚步自门外迈来。几息后,门轴再次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门外的风雪寒气,堵在了门口。

  大氅肩头落满了未化的雪粒,在门框透入的微弱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带着寒气的石像,目光沉沉地望向她,带着一种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痛。

  “阿初。”

  他走向她,将哭噎的她从地上拉入怀中。

  “你,还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穿透力。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又缓缓移向她紧握着发簪,指节发白的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死寂的沉默压垮时,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回答我,阿初。”

  他不信她,即便她解释过了她出现在此地的缘由,他还是不信。

  他知道她在说谎。

  这威压令她惊惧害怕,甚至窒息。

  她怎么忘了,初见时的谢徵玄便是这般冷血威严,如地狱罗刹。

  她本不会撒谎,那时在他马下,她假称自己是为探亲前往雁门关,就被他识破了。

  后来,是她半真半假,利用了他与父兄的旧情,才侥幸瞒天过海。

  她怎么会以为谢徵玄是能容许谎言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活菩萨?

  江月见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着,在难以言喻的悲伤牵引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了下颌。

  目光不可避免地撞进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惊疑、审视、痛苦,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执念。

  他的视线如有实质,在她脸上寸寸逡巡,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鼻梁……

  “景明……”她低唤他字,露出胆怯和万念俱灰的眼神,“我说……”

  可这声称呼令谢徵玄陡然移开了眼,他猝不及防将她拉入怀中。

  沉默蔓延开来,一如窗外的雨和雪,潮湿的情绪氤氲着侵袭了这个苦涩的拥抱。

  “——不要说,我不问了。以后,不要再骗我,好么?”

  她还没有解释,他已经原谅了她。

  “这身衣裳,很衬你。走,快到子时了,雨停了,我们去看雪。”

  他一股脑地说了一串话,不给她打断的机会——他是真的不要听她的解释了。

  兴许他觉得,那会是又一个谎言。

  江月见心中苦涩,跟上他的步伐,随他出了屋。

  她害怕他接受不了那团团密织的谎言,尤其是见到他今日神情后,她才记起谢徵玄本是什么样的人,她如何能让他知道真相?

  她早已孤苦无所依,谢徵玄是她如今唯一能依靠之人,没有他的庇佑,她将寸步难行。她不想承认,可在这吃人的乱世,她不得不承认,她需要权利,而这权利,谢徵玄有。

  细雪飘落,雪碎裂地落在掌心,是微凉的。

  寒寂的庭院被深浓的夜色覆盖,月光挣扎着散发出薄薄的微光,映照着稀疏而细碎的雪影,像无数悄然破碎的珠屑,无声无息地投入茫茫黑暗。

  府外断续飘来的百姓笑语,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在冷夜里听来只添萧索,江月见脸上未干的湿迹又被新的温热覆盖,无声滴落。

  即便亲密如他,也不能全然依靠么?只要被他发现一点点谎言,他就会彻底失望,然后丢开她,不是么?

  就在这死水般的寂静即将把人吞没时,谢徵玄忽然回身。

  “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侧过身,不想让他窥见半点泪痕,低声道:“不曾。”

  身前安静了一瞬,他的手随即伸来,径直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掌的力道不算轻,掌心和指节处带着风雪磋磨后的粗粝感,他握得极紧,不容置疑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带离。

  她心口猛地一悸,还未及挣扎出声,另一条坚实的手臂已绕过膝弯。她身体骤然腾空,惊呼尚未冲出喉咙,整个人便被一股悍然的力量稳稳托抱起来。

  他身上的锦缎大氅带着浓重的霜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合着风雪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包裹。

  她看不见前路,视线被他胸前佛头青的衣襟阻挡,只能感觉他的步履快而稳,抱着她迎头扎入庭院寒冷刺骨的夜色之中。

  风卷着细密的雪粒迎面扑来,脸颊瞬间冻得生疼。她下意识地偏头,将脸埋在他肩颈处,耳边只听得他马靴踏过薄薄积雪时发出的清晰簌簌声。

  “要做什么?”她在他怀中挣扎起来,声音带着颤抖。

  他毫无回应,双臂稳如铁钳,越过覆盖着松软薄雪的青石台阶,毫不减速,抱着她拾级而上,转瞬便到了府宅后园一处屋檐之下。

  “站稳。”

  第44章

  他低沉的嗓音就在耳畔,吐息扑上她的耳廓,紧接着托住她膝弯的手骤然松开,另一臂亦随之撤回,取而代之的是腰身被轻轻一托。

  双脚陡然落地,踩到的却并非坚实的地面,而是微倾的、被薄薄新雪覆盖了一层的冰冷青瓦。

  冷硬凸起的瓦楞踩在足下,她慌乱中下意识地抬臂想抓住点什么以求平衡,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地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借了这点力道,她才勉强在这倾斜的屋顶上立稳身形,心口兀自怦怦乱跳,抬头看向他时,眼中尤带惊怒与一丝未退的薄红。

  他立于瓦顶更高处,大氅肩头已被落雪染了一层浅浅的白霜,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光亮。

  细雪簌簌落下,擦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他垂眸看向她,脸上辨不出悲喜,那眼神沉得像此刻浓稠无边的夜幕,唯有呼吸间逸散的白气在他唇边短暂缭绕。

  脚下的京城似已沉入年节的酣梦。

  灯火明明灭灭从万千人家的门隙间流淌出来,又被薄薄雪幕半遮半掩,摇曳不清。更远处城池连绵的轮廓则彻底隐没在雪夜迷蒙的烟霭里,一片苍茫混沌。

  更深的寒静取代了此刻的窒息,唯有落雪无声,天地寂然。

  她抿紧唇,僵立在瓦面上,不愿看他,却又无法摆脱他那道沉默笼罩的目光。

  他的怒气,他的求和,依旧在她心头梗着。这算什么呢?即便是她屡次撒谎,反复欺骗,可他不能这样对她。

  她倔强地自心底生出一股怨气。

  她接受不了他威慑的目光,和随时可能爆发的隐秘危险,她怕那根系在彼此之间的线会因为她的谎言倏然崩裂。

  他不该这样对她。她的谎言是为了求生才不得已为之,他没有资格质疑,她也不允许他因此抛弃她。

  这想法毫无道理可言,可那股怨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情愫,随着雪夜的冰凉升腾起来。

  就在她以为这漫长的僵持会一直持续到她冻僵为止时,毫无征兆地,后院的高处仿佛瞬间沸腾。

  一只,五只,十只……百只孔明灯。

  起初是零星的光点试探性地挣脱了束缚,随即,便是数不清的、温暖而明亮的光点争先恐后地涌向墨色的夜空。

  纸糊的灯壁因升腾的热气而微微鼓胀,灯底燃着的火焰将纸面上的金墨画纹映照得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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